蝶悲石·胡桃的悲剧
我看着他,心底那股因为往事而翻涌起来的、混杂着怨恨与敬畏的复杂情绪,像一锅熬得过久的稠粥,黏腻而沉重。
如果不是当年他把我拉去喝酒,那个金发的杂种和那个贱人,早就被我剁碎了喂狗。
我压下这股杀意,走到他对面,朝他微微躬身,声音干涩:“钟离先生。
” 他抬起眼,那双石珀色的眼瞳平静无波,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示意我坐下。
他亲手为我斟了一杯茶,是沉玉谷本地产的、上好的沉玉仙茗,茶汤清亮,香气高远。
他的动作依旧是那么从容不迫,仿佛我们不是在谈论什么可能要掉脑袋的密事,而只是两个许久未见的老友在品茗叙旧。
我们简单地闲扯了几句。
他问我枫丹的风土人情,问我码头的生意,问我是否习惯那里的饮食。
我用同样疏离而客气的口吻一一作答,告诉他我很好,一切都很好。
很好,好得能把我自己的过去都忘得一干二净。
我们都心知肚明,这些不过是开场白,真正的好戏,还在后头。
果然,三杯茶下肚,他放下了茶杯,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瞳终于对准了我,像是在审视一块冥顽不化的、需要被重新打磨的石头。
“你走之后,”他的声音依旧是那么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天气无异的小事,“那桩孽缘,结出了果。
”我的心,猛地一沉。
这个词我记得。
他说过他会解决。
难道是那个金发的杂种找上门来了? 还是璃月七星查到了我的下落? 我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茶杯。
温热的茶水从杯沿溢出来几滴,烫在我的手背上,我却感觉不到丝毫温度。
然后,他抛出了那个足以将我整个世界都彻底掀翻的问题:“胡堂主,她生了两个孩子。
是你的。
”他看着我,一字一句,清晰得如同刀刻,“龙凤胎,已经半岁了。
只是,一直没有正式的名字。
她一直没法取名字,所以我只好来问你,该叫什么?” 轰。
有什么东西,在我脑子里炸开了。
我感觉我的听力在那一瞬间消失了,耳边只剩下一种巨大的、持续不断的嗡鸣声。
孩子? 我的孩子? 开什么玩笑? 那个女人……她竟然把它们生下来了? 她为什么不打掉? 她留下这两个孽种,是想用这个来报复我,还是想用这个来永远拴住我? 我盯着钟离,试图从他那张岩石般毫无表情的脸上,找出一丝开玩笑的痕迹。
但我失败了。
他只是平静地回望着我,等待我的回答。
我想笑。
我想放声大笑。
我逃了两年,我以为我用最极端、最残忍的方式,斩断了我们之间所有可笑的联系。
我以为我付清了所有的账,从此天高海阔,我们再无瓜葛。
结果呢? 结果命运给我开了一个比他妈的所有闹剧加起来都更荒诞的玩笑。
我不仅没能斩断,反而用我自己的精液,浇灌出了两根更坚韧、更无法摆脱的锁链。
原来我逃了两年,只不过是从一个牢笼,跳进了另一个更大、更无形的牢笼里。
那份枫丹的国籍证明,那笔我用尊严和血汗换来的钱,在此刻看来,都像是一个个冰冷的、嘲讽的耳光,狠狠地扇在我的脸上。
“起名?”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那声音嘶哑得连我自己都感到陌生,“一个我强奸了的女人,生下的两个孽种,你现在让我给他们起名?”我看着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钟离先生,你是不是觉得,我这块木头,还不够可笑?” 那句“该叫什么”,像一把生了锈的、带着倒钩的钥匙,捅进了我的脑子,然后狠狠一搅。
我那颗被枫丹的铁锈和酒精浸泡了两年、早已变得坚硬麻木的心脏,在那一瞬间,被搅得血肉模糊。
孩子。
龙凤胎。
我的。
我看着钟离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嘴唇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股被我强行压下去的、足以焚毁整个璃月的怒火,混杂着一种更庞大的、更荒诞的、足以将人逼疯的滑稽感,从我的胸腔里喷涌而出。
但我没有咆哮,也没有挥拳。
我只是咧开嘴,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然后,我开始唱歌。
我唱的不是璃月的山歌,也不是枫丹码头工人们那些下流的调子。
我唱的是歌剧。
是我楼上那个疯疯癫癫的、退休的水神邻居,在无数个半梦半醒的夜晚,用她那穿透力极强的嗓音,灌进我耳朵里的、那些关于神明、英雄与背叛的、华丽而空洞的咏叹调。
我挺直了腰板,学着芙宁娜那夸张的戏剧化姿态,将我所有的愤怒、不甘与嘲弄,都化作了高亢而扭曲的旋律。
“啊——!听吧!听这命运的玩笑,听这孽缘的礼赞!”我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尖利,划破了茶摊周围宁静的空气,引来周围茶客们惊疑不定的目光,“可怜的磐石,以为逃离了故土的牢笼,以为用最卑劣的手段便能换来安宁!殊不知,命运的种子,早已在最屈辱的土壤里生根发芽!生了一对小石子,哈哈!一颗叫悔恨,一颗叫报应!它们是来做什么的?是来砸碎我这块顽石的吗?不!是来提醒我,我这块石头,从头到尾,都只是这场神明导演的、三流闹剧里,一个连名字都配不上的小丑!哈哈哈哈!”我捏着嗓子,唱出最华丽的花腔,眼角甚至挤出了几滴生理性的、滚烫的泪水。
我手舞足蹈,在这小小的茶摊前,为我这荒诞可笑的人生,上演了一出独属于我自己的、疯癫的歌剧。
钟离先生就那么静静地坐着,无悲无喜,任由我像个真正的疯子一样,在他的茶桌前发泄。
他只是偶尔会端起茶杯,轻轻呷一口,那双石珀色的眼瞳里,倒映着我滑稽而痛苦的影子。
他就那么听着,听我把我从芙宁娜那里学来的所有悲怆的、华美的、讽刺的调子都唱了个遍,直到我的嗓子彻底沙哑,再也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符,直到我耗尽了所有的力气,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倒在竹椅上,大口地喘着粗气。
等我终于安静下来,他才缓缓地放下了茶杯。
茶杯与桌面接触,发出一声清脆的、如同最终审判般的声响。
“你撕毁契约,伪造跳海,”他用一种陈述事实的、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调说道,每一个字都像一块冰冷的石头,砸在我的心上,“这对她的打击,远比你想象的要大。
她以为你死了。
那个她恨之入骨,却又与她的过去有着唯一真实联系的人,以一种最决绝的方式,从她的世界里消失了。
” 他顿了顿,似乎是在给我时间消化这番话。
“她的身体,在白术先生的调理下,很快就恢复了。
但她的精神,却在你‘死’后,彻底垮了。
”他的目光穿透我,像是在看一个早已注定的结局,“尤其是在生下那两个孩子之后。
她时而清醒,时而恍惚,整日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对着空气说话。
往生堂的任何事务,她都无法再处理。
我受胡老先生所托,不能看着往生堂就此衰败,所以,只能被迫接替了她的责任。
” 我沉默地听着,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给攥住,一点点收紧。
精神失常?她疯了?因为我? “至于那个旅行者,”钟离先生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淡淡地补充了一句,“他早在一年多以前,就已经远渡重洋,前往纳塔了。
他甚至不知道那两个孩子的存在。
” 我沉默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或者说,我没什么可说的了。
那个我嫉妒了一年多的男人,早就不在了。
而我用尽一切手段想要报复的女人,却被我亲手推向了更深的、名为疯狂的深渊。
我所以为的胜利,我所以为的解脱,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天大的笑话。
我的嗓子像是被砂纸狠狠地打磨过,火辣辣地疼,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那场耗尽我所有力气的、疯癫的独角歌剧,最终只留下了一具疲惫不堪的、被掏空了的驱壳。
我瘫在竹椅上,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这个从始至终都像是在看一出与自己无关的戏剧的、高高在上的神明。
他的平静,就是对我最大的嘲讽。
“给她一个念想,”钟离先生终于再次开口,将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水推到我面前,仿佛刚才那场闹剧从未发生过,“一个能让她抓住的、真实的东西。
她的心神需要一个锚点,才能不被彻底冲垮。
那两个孩子的存在,既是击溃她的最后一根稻草,也可能是让她重新站起来的唯一一根浮木。
而你的名字,你作为他们父亲这个身份的确认,就是这个锚点最关键的部分。
她需要这个,才能稳定住,才能重新……开始办事。
” 办事? 哈,往生堂的生意,比她自己的命还重要吗? 我没有力气再唱了,只能在心里冷笑。
然后,他从袖中取出了一个厚实的、用火漆封口的信封,放在了桌上。
那不是北国银行的票据,而是更直接的东西。
信封在石桌上发出沉甸甸的闷响。
“这是报酬。
”他说,“你应得的。
拿着它,回枫丹,或者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只要你给出名字,从此以后,你和璃月,和往生堂,和她,再无瓜葛。
这是契约的终结,也是对你的补偿。
” 报酬? 补偿? 我看着那个厚实的信封,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荒诞。
我就像一头被他圈养的牲口,先是被他引诱着去配种,然后又被他引导着去拉磨,现在,我完成了所有的任务,他便拿出了一笔丰厚的饲料,让我滚蛋。
他就像那高高在上的天理,冷漠地俯视着我们这三只可怜虫的悲欢离合,看着我们互相撕咬,看着我们遍体鳞伤,然后只在一切都尘埃落定之后,才慢悠悠地伸出手,拨弄一下棋盘上的棋子。
我思前想后,或者说,我根本没得选。
我伸出手,拿起了那个信封。
它很重,重得像我这两年背负的所有屈辱。
我甚至没有打开看,但我知道,里面的钱,足够我在枫丹最豪华的利奥奈区买下一整栋公寓。
钱是好东西。
它不会背叛,不会说谎。
我用我儿女的名字,换来后半生的富足,这买卖,划算。
真是他妈的划算。
“我拿钱。
”我哑着嗓子说,将信封揣进怀里,那冰凉的金属触感透过衣料传来,“但名字,由你来取。
我只是个在码头扛活的粗人,是个疯子,我不会取名。
我怕我给他们取名叫‘孽种’和‘贱货’。
” “我不能替你取。
”钟离先生毫不意外地拒绝了,他的眼神第一次变得锐利起来,像两把能刺穿我灵魂的岩枪,“他们流的是你的血,身上刻着的是你的姓氏。
这是你的责任,也是你唯一的、斩不断的联系。
你必须自己来。
” 我死死地盯着他,他也死死地盯着我。
我们对视了很久。
最终,我败下阵来。
我闭上眼,脑海里一片混沌。
名字……我该给那两个我从未见过,也永远不想见的孩子,取什么样的名字? 脑海里闪过无数个念头。
叫他们恨? 叫他们悔? 不,那太直白了,太像我了。
我不能让他们像我。
他们是无辜的,是这场孽缘里唯一的、干净的东西。
我想了很久,想到了我曾经的家,想到了我那被付之一炬的童年,想到了这两年在枫丹看见的、冰冷的钢铁与蒸汽。
最后,我想到了我此刻身在的这个地方,沉玉谷。
这里有坚硬的磐石,也有清苦的香茗。
“男孩……”我睁开眼,声音里带着一种连我自己都感到陌生的、疲惫的平静,“就叫周磐。
磐石的磐。
希望他能像块石头一样,坚硬,沉稳,永远不会被任何人、任何事打垮。
” “女孩,”我顿了顿,端起那杯凉透了的茶,一饮而尽。
苦涩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留下一丝若有若无的甘甜。
“就叫胡茗。
茶叶的茗。
生于苦涩,但若有人愿细品,或许……也能品出一丝回甘。
” 钟离起身告辞,没有再说一个字,那身考究的常服融入了沉玉谷的薄雾之中,像一块亘古不变的山岩,从我的世界里淡出。
我独自坐在那冷掉了的茶摊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怀里那个厚实的信封。
它很重,带着一种不真实的、足以压垮我这副身板的重量。
我深吸了一口气,那股混杂着茶香与泥土的、属于故乡的空气,此刻闻起来却满是苦涩。
我撕开了火漆,动作有些粗暴。
我以为里面会是一沓整齐的北国银行本票,但倒出来的,除了最上层那几叠厚厚的、崭新的本票,底下竟还有一大袋未经打磨的、闪烁着原始光泽的珍贵宝石。
夜泊石、石珀、甚至还有几块我叫不出名字的、在烛火下流淌着璀璨光芒的晶石。
它们的棱角锋利,硌着我的手心,冰冷而坚硬。
哈,真是大方。
不愧是那位先生。
这是买断我那两个从未谋面的孩子的价钱,还是封住我这张可能会乱说话的嘴的封口费? 亦或是……对我这可悲又可笑的前半生,一点微不足道的补偿? 我胡思乱想的揣测着,这笔财富足以让我在枫丹过上我以前想都不敢想的、纸醉金迷的生活,但我心里却空荡荡的,五味杂陈,像被掏空了一样,只剩下那笔钱沉甸甸的重量,提醒着我这场交易是多么的真实,又多么的荒唐。
我站起身,将那个装满了罪恶与财富的袋子扔进我的皮箱,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茶摊。
我没有立刻去码头,只是像个幽魂一样,在遗珑埠那被水汽浸润得发亮的青石板路上漫无目的地走着。
就在我路过一座临时搭建起的戏台时,一阵锣鼓喧天和喝彩声吸引了我的注意。
戏台不大,但围观的百姓里三层外三层,挤得水泄不通。
台口的旗幡上写着“云翰社”三个大字。
云堇的新戏? 她不是只在璃月港里唱吗? 怎么跑到这穷乡僻壤来了? 我本想绕开,但台上一句撕心裂肺的唱腔,却像钩子一样,将我的脚步牢牢地钩住了。
那出戏,是场悲剧。
我站在人群的最外围,听着那戏里的故事:一个背负着家族使命、性格古怪偏执的异国公主,遇上了一位如太阳般耀眼、四处留情的旅人英雄,公主为他倾倒,却不知自己早已被一纸古老的婚约,与一个来自破落贵族、沉默寡言的贴身侍卫的命运,绑在了一起。
侍卫深爱着公主,却因为自卑与职责而不敢言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公主的心离自己越来越远。
最终,在嫉妒与绝望的驱使下,侍卫用最卑劣的手段,玷污了自己发誓要守护的公主,然后自我放逐,远走他乡。
而那位旅人英雄,在得知真相后,震惊又悲痛,最终也选择离开。
只留下那个疯疯癫癫的公主,终日守着一座空荡荡的宫殿,怀里抱着两个没有父亲的、来路不明的孩子。
真他妈的是个好故事啊。
简直……就像是照着我们三个人的模子刻出来的一样。
我双手插在口袋里,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到了全剧的最高潮,戏台上所有的配角都退了下去,只留下一片空旷。
然后,云堇亲自登场了。
她穿着一身素白的戏服,脸上画着浓墨重彩的悲戚妆容,头上的珠翠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晃,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没有舞枪,也没有弄棒,只是静静地站在舞台中央,然后开口,用她那清澈、纯净、却又带着无尽悲悯的嗓音,唱出了最后的、也是最悲哀的词: “一纸盟约轻如絮,错付东流无觅处。
英雄本是无情客,徒留痴心一场空。
可怜磐石心错付,化作利刃伤魂梦。
可叹明珠亦蒙尘,半生疯癫半生苦。
孽缘何须问来处? 你看这沉玉谷中茶,又有哪一盏,不是苦涩入喉,方得片刻回甘声!” 她的声音,像一把柔软的刀子,没有见血,却将我那颗早已结痂的心,剖得淋漓尽致。
我能感觉到周围有妇人在偷偷抹泪,有男人在扼腕叹息。
他们都在为戏里的角色而悲伤,却没有一个人知道,那个戏里最卑鄙、最可怜的侍卫,就站在他们中间。
钟离没有干预这出戏。
是啊,他怎么会干预呢? 他只是一个看客,一个将我们三人的悲欢离合,当作一出佐茶的戏剧,冷眼旁观的看客。
现在,戏演完了。
我们的命运,也有了最终的注解。
我 那个装着宝石和摩拉的皮箱,那重量仿佛成了我余生唯一的真实。
我转身挤出人群,向着码头的方向走去。
身后云堇的歌声还在随风飘来,缠绕着,像是为我这个即将远行的罪孽深重的亡魂,送上的最后一曲挽歌。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