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悲石·胡桃的悲剧
我走进一间灯光暧昧的小屋,将一沓摩拉拍在桌上,然后指着那个看起来最丰满、笑容最职业的女人说:“你,今晚跟我。
”然后就是最直接的、没有任何感情交流的肉体碰撞。
我用最粗暴的方式进入她们,在她们温热湿润的身体里发泄着我白天积攒下来的力气和无处安放的烦躁。
她们的呻吟很专业,叫得很好听,甚至会根据我的节奏调整自己的声调,但那在我听来,和码头上起重机的轰鸣声没什么区别。
泄火,仅此而已。
这是一场交易,我付钱,她们提供服务。
没有过去,没有未来,没有背叛。
完事之后,我会立刻抽身离开,扔下额外的摩拉作为小费,不理会她们任何试图挽留的话语。
这份干脆利落,这种纯粹的交易态度,反而让我在茉莉巷里有了一点小小的、奇怪的名气。
说来也是好笑。
我这种在璃月人看来绝对是伤风败俗、无可救药的行为,在枫丹这个鱼龙混杂的码头上,却成了我向上爬的阶梯。
我的老板杜拉克先生,那个精明的商人,不止一次在酒馆里拍着我的肩膀,大声地对周围人说:“看看兰登·文森特!这才是真正的男人!白天像头公牛一样干活,晚上就该像头公牛一样找地方泄火!不像某些贵族老爷,扭扭捏捏,虚伪透顶!” 那些五大三粗的码头工人们,也因为我这种“接地气”的生活方式,而真正地接纳了我。
他们会勾着我的脖子,跟我分享哪个窑姐的活儿最好,哪个酒馆的麦酒最烈。
他们不再把我当成一个靠着运气上位的回国外地仔,而是当成了一个可以一起喝酒、一起骂娘、一起光顾茉莉巷的自己人。
这种用最原始的欲望建立起来的尊重,比任何花言巧语都来得牢固。
于是,我的地位水涨船高。
在又一次出色地处理了一桩棘手的货物纠纷,并且用我那在码头打架中练就的狠劲儿,让几个试图闹事的本地混混躺着被抬出去之后,杜拉克先生正式将我提拔为整个伊黎耶岛东侧柔灯港码头的管理者。
我有了自己的办公室,虽然依旧不大,但至少能隔绝码头的喧嚣。
我手下管着上百号工人,他们的薪水和饭碗,都由我说了算。
我不再需要亲自去扛那些沉重的货箱,但我的手,却反而握得更紧了。
我看着窗外那些在蒸汽与雾气中忙碌的身影,又摸了摸怀里那份国籍证明。
权力,金钱,还有用摩拉就能买到的、不会背叛的女人。
这才是在这个世界上活下去的根本。
至于感情和信任? 那是什么东西? 能吃吗? 能帮我多卸一箱货吗? 我冷笑着,将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了办公桌上一份关于新航道开拓的计划书上。
在这里,没有人知道周中是谁,更没有人知道胡桃是谁。
在这里,我就是我,一个只相信自己拳头和钱包的码头管理者。
日子在枫丹廷这片被蒸汽与钢铁浸透的土地上,过得平淡如一杯凉透了的白水。
伊黎耶岛东侧的柔灯港码头现在是我的地盘。
我坐在办公室里,这间屋子不大,但足够将码头那永不停歇的、起重机与汽笛的轰鸣声隔绝在外。
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空和永远弥漫的、带着铁锈味的水雾,数不清的工人在我的指令下,像蚂蚁一样搬运着往来于整个提瓦特的货物。
我喜欢这种感觉。
我不再需要用自己的脊梁去扛那些沉重的木箱,而是用手指敲击着桌上的货物清单,用一个眼神、一个手势,去决定这些货物的流向,以及那些工人的饭碗。
权力,比我身上任何一块肌肉都更坚硬,也更可靠。
这种平淡,偶尔会被一只来自遥远璃月的信鸽打破。
信是钟离先生寄来的,总是用着那种最普通的、没有任何标记的信封,通过某些我不知道的、但想必十分可靠的渠道,精准地送到我手上。
他从不写明地址,也从不署上真名。
信纸是上好的宣纸,墨迹沉稳,笔锋藏而不露,但内容却像他的人一样,全是些需要费心去解的谜语。
今天下午,我又收到了一封。
我挥退了向我汇报工作的下属,关上门,独自拆开了信封。
信里的字不多,依旧是那种古奥的调调。
“闻彼方水土清冽,不知‘磐石’离故土,可有水土不服?”磐石,是在说我吗? 呵,我现在这身子骨,比璃月的任何一块石头都硬。
“此地花卉繁盛,可有入眼之‘佳品’,能解远行寂寥?”佳品? 茉莉巷里的那些女人算不算? 她们确实能解一时的‘寂寥’,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金石’之利,是否充裕?安身立命,此为根本。
” 钱? 钱这种东西,只要我想,就能从那些商人的口袋里源源不断地流进我的钱包。
但这玩意儿,除了能让我睡更贵的女人,还有什么用? 我看着信纸上那几行字,竟有些哭笑不得。
这字里行间透出的、那种老父亲般的关切,与我如今这副早就烂到了根子里的模样,形成了无比荒诞的对比。
他是在关心我,还是在提醒我,我曾经也是个值得被关心的人? 我拉开抽屉,取出一套崭新的、枫丹风格的钢笔和信纸。
我早已不用毛笔了,那玩意儿软趴趴的,写不出我想要的、像刀刻一样的东西。
我模仿着他的方式,用同样隐晦的语言,开始写回信。
“此地铁石冰冷,无故土温润,然‘磐石’已生新苔,坚固如初。
”——我在这里很好,很硬,死不了。
“此地繁花虽盛,然皆为露水姻缘,入眼即散,不堪折取。
唯有巷尾烈酒,能暖一时之寒。
”——女人都是婊子,我还不如去喝酒。
“‘金石’往来如潮,取之不尽,然非吾所求,仅为立足之阶。
”——我很有钱,但钱对我来说只是工具。
写完,我将信纸折好,塞进另一个同样普通的信封里,没有署名,也没有地址。
明天,我会让手下最信得过的人,把它交给“白鸽之家”的信使。
钟离先生自然有他的办法收到。
我走到窗边,看着码头上那些巨大的、如同钢铁巨兽般的机械臂,在蒸汽的推动下运作着。
在这里,一切都如此清晰,如此冰冷,如此直接。
没有那些虚伪的感情,没有那些该死的约定,只有最赤裸裸的利益交换。
钟离先生的信,像一根极细的、看不见的线,将我与那个我早已决定抛弃的过去连接在一起。
他是在试探我吗? 还是在履行他那个“我会出手解决”的承诺? 孽缘。
他说我们是孽缘。
现在,我们一个天南,一个地北,这缘分,也该断了吧。
我冷笑着,看着窗外的雾气,将整个枫丹廷都笼罩在一片迷蒙之中。
在这里,很好。
至少,在这里,我不会再听到那个女人的名字。
杜拉克先生喜欢在事情办妥之后,请我去灰河底下的酒馆喝一杯。
他总是点最烈的、那种带着烟熏味的枫丹白兰地,然后用他那油腻的大手,重重地拍打我的后背,震得我肺里的空气都发出回响。
“文森特!”他那灌满了酒精的嗓门总是很响亮,“你真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能干的璃月小子!不,比我们枫丹百分之九十的懒骨头都能干!我要是再年轻二十岁,又有那么个女儿,我发誓,我一定把她嫁给你!让你这个能干的家伙,给我生一打同样能干的外孙!” 他说完,便发出一阵震天动地的、粗俗的大笑。
“嫁给我?呵,真是天大的笑话。
你的女儿要是知道我过去干过什么,怕不是要连夜逃到须弥去?”我心里冷笑着,脸上却恰到好处地挤出一丝迎合的、谦恭的表情,端起酒杯,将那杯辛辣的液体一饮而尽。
“您过誉了,老板。
我只是在做我该做的事。
” “可惜啊可惜!”他重重地放下酒杯,一脸的真诚惋惜,“我就只有那么一个不争气的儿子,整天就知道摆弄他那些破零件,而且早就结婚了!不然,我们俩可就是一家人了!”一家人? 我早就没有家了。
我的家,毁在了一场政治风暴里,毁在了一个女人的背叛里。
我不需要那种虚伪而脆弱的东西。
凭借着这份日益稳固的信任和丰厚的薪水,我终于搬离了码头区那间终年潮湿、混杂着鱼腥味和廉价麦酒味道的出租屋。
我在市中心,一个名叫“白船锚”的街区,租下了一间不大但足够干净的公寓。
这里地段很好,窗户正对着德波大饭店那流光溢彩的霓虹招牌。
屋里没什么家具,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和我那个从璃月就跟着我、装满了所有家当的破木箱。
我不需要多余的东西。
房间,只是一个用来睡觉和存放我自己的地方,不是家。
刚搬进来的那天晚上,我久违地睡了一个安稳觉。
没有码头工人的鼾声和梦话,没有隔壁窑姐接客时那扰人清梦的叫床声,只有窗外蒸汽管道偶尔发出的、有节奏的嘶嘶声,像一首单调的摇篮曲。
这份平静,只维持了不到两天。
第三天下午,我刚从码头回来,一推开公寓的门,一股混合着湿石灰和霉味的、令人作呕的潮气就扑面而来。
我皱了皱眉,抬起头,天花板上,一大片水渍正像一幅不断扩张的、丑陋的抽象画,迅速地蔓延开来。
水珠沿着墙角,汇成细流,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我那本就没几件家具的屋子,此刻已经像个刚被大雨洗礼过的山洞。
水滴落在我那个破木箱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我快步走过去,打开箱子,里面那几件换洗的衣服已经湿了大半,而我放在最底层的、那两份用油纸包着的、决定了我过去与未来的文书,也已经被水浸湿了边角。
操。
真是他妈的操蛋。
不管在璃月还是枫丹,麻烦事总是像闻着血腥味的苍蝇一样,自己找上门来。
我没有怒吼,也没有咒骂,我的血液甚至没有加速流动。
那股熟悉的、冰冷的烦躁感,像一层铁壳,将我所有的情绪都包裹了起来。
我冷静地将那个木箱拖到没被水淹的角落,然后顺手从墙角那片被水浸泡后剥落的墙皮后,扯出了一截被废弃了的生了锈的铅管。
它很沉,冰冷的触感顺着我的掌心向上蔓延,完美地契合了我此刻的心情。
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会发出“咯吱”的、像是呻吟一样的响声,但在我那双穿惯了厚底工靴的脚下,每一步都变成了沉重而有节奏的、如同送葬行列般的鼓点。
我不需要愤怒地咆哮,我的怒火早已在我心中那座名为“往事”的熔炉里,被锻造成了更冰冷、也更锋利的武器:不耐烦。
我没有敲门。
我直接用手中的铅管,在楼上那扇漆着俗气蓝色油漆的木门上,重重地砸了三下。
那声音沉闷而响亮,足以让里面的人知道,来者不善。
门很快就开了,门后出现的是一个少女,一个看起来比胡桃还要小上几分的、手足无措的少女。
她有一头及腰的、颜色深浅不一的蓝色长发,发梢还带着水汽,湿漉漉地贴着脸颊。
她的眼睛很特别,是异色瞳,一只像最纯粹的天空,另一只则更深邃,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海。
她身上穿着一件款式夸张的、像是舞台剧服一样的礼裙,但裙摆已经湿透,正狼狈地往下滴着水。
她看到我,特别是看到我手中那根还在滴着锈水的铅管时,那双漂亮的异色瞳里瞬间充满了惊慌。
“请、请问……有、有什么事吗,先生?”她结结巴巴地开口,声音像一只受惊的小鸟。
我懒得跟她废话。
我侧过身,用铅管指了指我楼下那间还在往下滴水的屋子,然后用最平淡、最不带感情的语调告诉她:“我的房间,被淹了。
你的杰作,赔偿。
”我的声音很冷,像至冬冬日里结在窗户上的冰。
就在她那张精致的小脸变得煞白,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时,一个提着菜篮子的大婶从旁边的房间里探出头来,用一种混合着八卦与敬畏的眼神看着门里的少女,然后又用一种看疯子的眼神看着我。
“天呐,年轻人,你对芙宁娜大人这是什么态度?”她压低了声音,像是在分享什么惊天大秘密,“那可是……以前的水神大人啊!” 水神? 我握着铅管的手,在那一瞬间收紧了。
一股熟悉的、令人作呕的烦躁感,从我的胃里翻涌上来。
又是神,一个退休的神? 真他妈的有意思。
上一个和我扯上关系的神,是那个叫钟离的家伙,他差点让我以为我能拥有什么,结果呢? 结果就是我像条狗一样逃到了这个鬼地方。
现在又来一个,还是个连自己家水管都管不住的废物神? 我惊讶地看了她一眼,那惊讶里没有半分敬畏,只有纯粹的、被麻烦找上门的厌恶。
和神明打交道,是我这辈子最不想再重复的噩梦。
财务损失,总好过把自己的命运再次交到这些喜怒无常的“人上人”手里。
我没再多说一个字,只是用一种看一堆垃圾的眼神,最后扫了她一眼,然后转身,拖着那根沉重的铅管,走下了楼梯。
我已经决定了,明天就去找杜拉克先生预支薪水,换个公寓。
但是,就在我回到那间水帘洞一样的屋子,开始计算搬家和违约金的损失时,我的房门被敲响了。
是她。
那个蓝头发的、前任水神。
她换了一身朴素的、但也湿了大半的便服,手里端着一个还在冒着热气的大碗,局促不安地站在门口。
“那个……邻居先生……”她看起来比刚才更紧张了,“我已经联系了最好的施工队,他们明天一早就会来给您重新装修房间,所有的费用都由我来承担!真的!以我芙宁娜的名义起誓!”她挺了挺那并不丰满的胸脯,努力想做出一些威严的样子,但效果微乎其微。
然后,她将手中的大碗往前递了递,一股浓郁的奶酪和番茄的香气飘了过来。
“这个……这个是我亲手做的通心粉,就当是……赔礼……虽然可能不太好吃……但……” 我看着碗里那坨糊在一起的、看起来有些过火的通心粉,又看了看她那张写满了“请不要拒绝我不然我会当场哭出来”的脸。
我没有感到任何温暖或感动,只有深深的、发自骨髓的警惕和怀疑。
又是这一套。
先是惹出天大的麻烦,然后再用这种小恩小惠来收买人心。
神明是不是都喜欢玩这种游戏? 但我还是接过了那碗通心粉。
它很烫,碗壁的温度透过我的手掌传了过来。
“知道了。
”我接过碗,没有多余的话,直接关上了门,将她和她那套廉价的温情,一起关在了门外。
我不会吃这东西的,谁知道里面有没有下什么奇怪的药。
我只是把它放在桌上,看着它在昏暗的光线下,慢慢地变冷。
那个自称芙宁娜的前任水神,居然真的说到做到了。
第二天一早,一支号称“沫芒宫御用”的施工队就敲开了我的门,他们的领班穿着体面的燕尾服,彬彬有礼地向我展示了装修方案,那效率和专业程度,让我想起了往生堂里那些训练有素的仪倌。
至于那碗通心粉我没吃。
我只是把它放在窗台上,看着它从冒着热气到变得冰冷僵硬,最后被一只路过的、胆大的海鸟给叼走了。
那鸟飞走时还活蹦乱跳的,看来里面确实没毒。
呵,居然没下毒。
是看不起我,还是说,神明的套路,就是这么朴实无华? 房间被修得焕然一新,天花板上那片丑陋的水渍被粉刷得严严实实,甚至连我那被水泡过的、破烂的地板都被换成了崭新的白橡木。
但这一切,都没有动摇我搬走的决心。
只是,我的决心,在枫丹廷那高得离谱的房租面前,被撞得粉碎。
我利用职权,让手下的伙计帮我打听市中心所有合适的公寓,结果无一例外,那些干净、安全、没有漏水隐患的房子,租金都高得像是在抢劫。
我这点在码头上用命换来的薪水,在真正的枫丹上流社会面前,不过是个笑话。
我不可能再回到码头区那个肮脏混乱的、充满了失败者气味的地方去。
于是,换公寓这件事,就这么可耻地失败了。
我,兰登,文森特,一个能管着上百号工人、让码头上的地头蛇都绕着走的管理者,居然被房租给困住了,真是他妈的讽刺。
原来不管在璃月还是枫丹,没钱,就什么都不是。
我只好继续和我楼上那个麻烦的、退休的水神,当起了邻居。
生活,就这么以一种我从未预料过的、荒诞的节奏展开了。
楼上那个女人,精力旺盛得不像个神明,更像个刚从戏剧学院跑出来的、还没受过社会毒打的疯丫头。
她经常在半夜三更的时候,突然放声高歌,唱的是些我听不懂的、据说是枫丹最古老的歌剧。
那声音穿透力极强,时而高亢得像要掀翻我的屋顶,时而又哀怨得如同往生堂里请来的、最专业的哭丧人。
唱得……还挺他妈的有劲儿。
就是有点吵。
除了唱歌,她还喜欢捣鼓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我总能听到楼上传来各种叮叮当当的敲击声,还有液体晃荡的咕噜声,然后,毫无意外地,我的天花板上,就会在同一个位置,开始渗出水渍。
第一次,我忍了。
第二次,我没忍住。
我抄起那根被我当成“纪念品”留下的、生锈的铅管,对着天花板,就在我床的正上方,她房间的正下方,“梆!梆!梆!”地敲了三下。
那声音沉闷而富有穿透力,足以让她听得一清二楚。
楼上的歌声戛然而止。
过了一会儿,又传来一阵手忙脚乱的、锅碗瓢盆掉在地上的声音。
然后,世界就安静了。
第二天,我的门口又出现了一碗通心粉。
这次,我吃了。
味道……还行。
至少没让我拉肚子。
从那以后,这就成了我们之间一种独特的交流方式。
她只要一在不合时宜的时候开始她的“艺术创作”,不管是歌剧咏叹调,还是炼金实验什么的淹了我的屋顶,我就会拿起那根铅管,对着天花板进行友好而规律的提醒。
而她,也总能很“识趣”地立刻停止她那扰人清梦的行为。
我们之间没有一句话,没有一个眼神的交流,只有这根铅管和天花板,在维持着我们之间脆弱的和平。
生活就这么一天天地过下去,白天,我是码头上说一不二的管理者,夜晚,我是一个和退休水神用铅管交流的普通租客。
倒也有趣。
比起在璃月时那种充满了猜忌、嫉妒和刀光剑影的日子,这种能用一根铅管就解决所有问题的、简单粗暴的生活,似乎更适合我这种木头。
至少,这里的麻烦,看得见,摸得着,还能……敲得响。
转眼间,枫丹那冰冷的、混杂着铁锈味与香水味的空气,我已经呼吸了快两年。
时间是最好的砂纸,能将最深刻的伤疤,都磨得面目模糊。
我不再是那个在往生堂里扛棺材的“木头”,我是伊黎耶岛东侧柔灯港码头的管理者,兰登先生。
我的办公室里能远远望到沫芒宫那反射着惨白日光的巨大穹顶,我的钱包里永远有足够我去茉莉巷最贵的铺子里找乐子的摩拉,我手下那些五大三粗的工人,见了我都得恭恭敬敬地喊一声“老板”。
这种感觉,很好。
它坚硬,实在,可以用摩拉来衡量。
我和我楼上那个麻烦的、退休的水神邻居,也达成了一种荒诞的默契。
她依旧会在兴致来了的时候放声高歌,只是时间从半夜三更,变成了傍晚饭点。
不得不说,她的嗓子确实是被神吻过一样动听,那歌声穿透天花板,混着我餐盘里牛排的血水和白兰地的酒气,竟然成了一种别有风味的享受,像是在最高档的歌剧院里,吃着最廉价的盒饭,滑稽,却又该死地协调。
我依旧会在她半夜捣鼓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弄得我天花板又开始渗水时,用那根生锈的铅管,不轻不重地敲击天花板。
而她也总会很识趣地停下,第二天,我的门口就会出现一碗味道还过得去的通心粉。
我们之间,就像两台设定好程序的精密机械,维持着一种互不打扰、却又彼此联系的古怪平衡。
钟离先生的信,也从最初的一个月一封,变成了两三个月,甚至半年才来一封。
信里的内容依旧是那些云里雾里的暗喻和密码,关心着我这块顽石在异国他乡是否过得安好。
我已经能很熟练地用同样的方式回信,告诉他磐石很好,繁花很艳,金石很足。
我几乎就要以为,那些在璃月港发生的、让我恶心到想吐的破事儿,会像那些被我睡过的、记不清脸的窑姐一样,被我彻底抛在脑后了。
直到今天下午,那只该死的信鸽,又一次落在了我的窗台上。
这封信比以往任何一封都短。
没有问候,没有暗喻,只有一句简单直接的话:“沉玉谷,有要事相商。
”信的末尾,还画着一朵小小的、正在绽放的茶叶,那是他的暗号。
沉玉谷……璃月和枫丹的交界处。
那个故人,终于要开始他那个所谓的“解决”了吗? 我将信纸凑到烛火上,看着它慢慢卷曲,变成一小撮黑色的灰烬,然后随手扬在窗外,任由枫丹的晚风将它吹散。
正好,真是他妈的太巧了。
杜拉克先生前几天才交给我一桩差事,一批从须弥运来的、极为珍贵的香料,需要我亲自押运,穿过沉玉谷,送到璃月港的码头。
这趟差事油水很足,而且能让我名正言顺地,回到那片我曾发誓永不踏足的土地。
我站在窗边,看着楼下那片被霓虹灯和蒸汽染得五光十色的城市,心里没有半分波澜。
回去看看? 去看看那个女人,现在怎么样了? 是不是还和那个金发的杂种在一起? 还是说,她真的像她自己说的那样,为了修补地脉,已经变成了一捧冰冷的尘土? 这些念头在我脑海里一闪而过,却没有激起任何涟漪。
与我何干? 我只是去出差,顺便见一个老朋友。
我们之间早就两清了,那一屋子的精液和血,就是我付清的、最后的账单。
我冷笑着,开始收拾行李。
这一次,我不再需要那个破旧的包裹,我有一个镶着铜边的皮箱,足够我装好我的行李了。
我将几件枫丹最新款式的、剪裁合体的西装叠好放进去,又将那份伪造的国籍证明和那份代表着我过去的、真实的身份文书,一起放进了皮箱的夹层。
然后,我在办公室的抽屉里,拿出了一把上了膛的、枫丹兵工厂最新出产的机关手枪。
沉玉谷多茶山,也多盗匪。
我可不想在见到那个故人之前,就死在什么无名的小路上。
遗珑埠的空气里,总是飘着一股潮湿的茶香和泥土的芬芳,比枫丹廷那冰冷的铁锈味要温润,却又比璃月港的烟火气要清冷。
这里是两国交界之地,鱼龙混杂,是谈论一些见不得光的事情的绝佳场所。
我约他在那座横跨碧水河的、最古老的石桥下的茶摊见面。
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到了。
他还是那副样子,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璃月常服,端坐在竹椅上,仿佛与周围的群山翠竹融为一体,时间这把刻刀在他身上完全不起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