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戏红楼
第1回 甄士隐梦幻识孽根,乱幻仙亲身演密戏
诗云: 混沌初开本无常,阴阳交错乱文章。
莫道伦常千古重,且看云雨一梦荒。
补天遗石含春意,涉世金身试柔乡。
漫言此处皆虚幻,肉阵才为真道场。
且说地陷东南,这东南一隅有处曰姑苏,有城曰阊门者,最是红尘中一二等富贵风流之地。
这阊门外有个十里街,街内有个仁清巷,巷内有个古庙,因地方窄狭,人皆呼作“葫芦庙”。
庙旁住着一家乡宦,姓甄,名费,字士隐。
嫡妻封氏,情性贤淑,深明礼义。
家中虽不甚富贵,然在本地也称得上望族了。
这甄士隐禀性恬淡,不以功名为念,每日只以观花修竹、酌酒吟诗为乐,虽说是神仙一流人品,只是一件不足:年已半百,膝下无儿,只有一女,乳名英莲,年方三岁。
一日,炎夏永昼,士隐于书房闲坐,手倦抛书,伏几少憩。
不觉朦胧睡去,梦至一处,不辨是何地方。
忽见那边来了一僧一道,且看那僧:癞头赤足,鹑衣百结,满身油垢,腰间挂着个大红葫芦,走一步,那一身肥肉便颤三颤,口角边还流着涎水;再看那道:跛足蓬头,疯疯癫癫,手里擎着一块鲜明美玉,口中只是污言秽语,骂骂咧咧。
士隐听得那僧哼道:“这东西好生不知趣!当初女娲氏炼石补天,那是何等庄严圣事?偏这孽障凡心炽热,欲火中烧,虽经锻炼,却因那股子淫邪之气太重,被弃在青埂峰下。
这一弃不打紧,它反倒日日夜夜在那峰头哀号,不求成仙得道,只求去那脂粉堆里打个滚,往那女人两腿间钻一钻。
” 那道人嘿嘿淫笑道:“老秃驴休要聒噪。
这物儿既是个‘孽根祸胎’,若不依了它,怕是还要作祟。
我想那红尘中虽是富贵场,实则是个万丈‘肉阵’。
不若将它投入那最是藏污纳垢、亦雅亦俗的温柔乡里,叫那些个绝色的冤家,用那千般娇媚、万种风流,将它这身硬骨头磨得酥了,化成一滩脓水,方才罢休。
” 士隐听得这话蹊跷,不似方外之人语气,心下纳罕,便壮着胆子迎上前去,作揖问道:“二位仙师,请了。
适才所言‘肉阵’云云,弟子愚浊,不解其意。
敢问仙师手中所携何物?” 那僧翻着一双怪眼,把那玉往士隐怀中一塞,冷笑道:“你是个读书读痴了的呆鸟,懂得甚么!这物儿乃是通灵宝玉,只因它这‘通灵’二字,通的不是天地灵气,通的是那男女交媾的骚气!你既想看,便随我来,让你见识见识这‘太虚幻境’的真面目!” 说罢,那道人一把扯住士隐袖子,只觉风声飒飒,转眼间到了一处所在。
士隐定睛看时,见朱栏白石,绿树清溪,虽是神仙洞府,却无半点清静之气,反倒有一股浓郁甜腻的脂粉香气扑鼻而来,熏得人骨软筋酥。
抬头见前面一座石牌坊,上书四个大字“放浪崖太虚幻境”。
两边一副对联,写的却是: 假作真时真亦假,乱到深处乱即正。
士隐心中暗惊:“古人云‘乱之初生’,这里却说‘乱即正’,真乃惊世骇俗之论。
” 正在沉吟,转过牌坊,便见一座宫门,上横书四个大字:“孽海情天”。
门内走出一位仙姑,生得如何?但见: 云髻峨峨,修眉联娟。
肌肤胜雪,滑腻似酥。
一双丹凤眼,似醉非醉,含着两汪春水;两片樱桃口,欲开还闭,吐出半口兰香。
穿一件金罗蹙鸾半臂,里面是大红抹胸,因系得松泛,那胸前一抹雪白高耸,颤巍巍如剥壳鸡头,挤出一道深沟,似要把人魂魄都吸了进去。
下着月白百褶如意裙,行步间,隐约可见一双大红睡鞋,真是风流万种,妖娆天成。
这仙姑见了士隐,并不回避,反倒掩口浪笑道:“你是哪里来的蠢物?既到了我也这里,还不快快参见!” 那僧道二人忙上前陪笑道:“仙子息怒。
这甄老儿是个引路的,今日特将那蠢物带来,请仙子调教。
” 说着,将那块美玉往地上一抛。
只见那玉落地,竟化作一个七八尺高的石柱,通体晶莹赤红,热气腾腾,上面青筋盘结,隐隐有搏动之势,恰似那男子的阳物一般,却又比寻常之物巨大狰狞百倍。
那仙姑——原来名唤乱幻仙子,乃是司掌人间风月、统管世上淫痴之主。
她见了这石柱,眼中精光大盛,舌尖轻舔红唇,笑道:“好个孽根!果然是女娲补天剩下的灵物,这般雄壮,倒也不枉我今日亲自出手。
” 士隐在一旁听得面红耳赤,欲待要走,双脚却似钉住一般。
只听乱幻仙子对着那石柱——亦或是对着士隐,开言教诲道:“世间凡夫俗子,皆以伦常为天理,视乱伦为洪水猛兽。
殊不知天地初开,女娲伏羲本是兄妹,若无那一场媾和,何来如今这滚滚红尘、亿万生灵? 故而,这‘乱’字,实乃天地繁衍之正道,阴阳交泰之至理。
今日我便以此身,效仿女娲炼石,演练这一场云雨,且看这石头如何销魂!” 说罢,仙子竟当着士隐与僧道之面,伸出那若春葱般的十指,轻轻解开金罗半臂的扣子。
只见衣衫滑落,露出里面那件大红鸳鸯戏水的抹胸。
她素手轻挑,那抹胸亦随风而去,顿时露出一身如羊脂白玉般的肌体。
那一对恩物显露出来。
真个是: 白如堆雪,软似凝脂,颤巍巍若剥壳鲜菱,香喷喷似刚笼馒头。
顶端两点嫣红,恰似雪落梅花,娇艳欲滴。
士隐看得目瞪口呆,只觉喉间火热。
那仙子全无羞涩之意,反而转身走到那巨大的石柱前,伸出纤纤玉手,在那滚烫的柱身上上下抚摸。
口中娇喘细细,道:“冤家,你虽是块石头,今日到了我手里,也要叫你化作绕指柔。
” 那石柱似有灵性,被她这一摸,竟微微涨大,热气更甚,隐约发出嗡嗡之声。
仙子见状,更是欢喜,将身子缓缓提起。
那柳腰款摆,丰臀后撅,将那隐密羞人的桃源洞口,正对了那昂首吐热的赤红顶端。
她并未急着坐下,而是用那花唇儿在柱头上轻轻研磨,似蜻蜓点水,又似蝴蝶穿花。
那处更已是湿漉漉一片,晶莹的爱液顺着大腿根儿流下,滴在那石柱上,发出“滋滋”的轻响,好似滚油溅入水滴。
“唔……好烫……”仙子眉头微蹙,似痛还欢,咬着下唇,低声浪语道:“你这杀千刀的孽根,这般粗粝火热,是要烫死奴家么?” “罢了,罢了,奴家今日便是那舍身饲虎的,且便宜了你这没开慧的蠢物!” 仙子嘤咛一声,双手抱住石柱顶端,身子猛地往下一沉。
只听“滋溜”一声,那巨大的石柱头竟被竟被她那紧窄的玉蚌一口吞没了小半。
仙子眉头微蹙,似是痛楚,又似欢愉,口中叫道:“好个孽畜!好烫的火气!且让本仙给你泄泄火!” 士隐本是读书人,何曾见过这等阵仗? 只见那乱幻仙子骑在石柱之上,那腰肢儿便如水蛇一般扭动起来。
起初还缓缓款摆,如微风拂柳;渐渐地便似狂风骤雨,上下套弄。
那大红裙子早已褪至脚踝,露出一双雪白粉嫩的大腿,被那赤红的石柱衬得更是白得耀眼。
那石柱被仙子这般研磨,似也兴发狂来,热气蒸腾,竟将仙子的一身香汗都逼了出来。
汗水顺着她的脖颈流下,流过那颤动不已的双乳,汇入那隐秘的结合之处,发出“啧啧、扑哧”的水声,听得人心旌摇曳。
仙子一边且战且套,一边浪声叫道:“你也别充什么正人君子,这便是女娲补天的手段!这便是阴阳造化的功夫!这石头本是死物,唯有在这肉阵中千回百转,沾了这女儿家的精血淫水,方能通灵!” 说话间,仙子加快了身形,只见她那一对豪乳上下翻飞,如两双玉兔狂奔。
她那粉面含春,汗流如雨,口中唤着:“亲达达,好哥哥,你是个石头,怎的这般厉害?顶得奴家花心都要碎了……哎哟……” 那一僧一道在旁看得拍手大笑,那僧道:“妙哉!妙哉!这才叫‘磨砻心性’!” 那道也笑:“这石头今日算是开了窍了!” 正如火如荼之际,忽见那石柱红光大作,一股白练般的精气直动霄汉。
仙子大叫一声,身子如筛糠般乱颤,软软地瘫在石柱之上,口中只顾哼哼,再无力气动弹。
士隐只觉那红光刺眼,脑中“轰”的一声,大叫:“不好!”猛然惊醒。
睁眼看时,仍旧是在书房之中,日已西沉,窗外芭蕉分绿,梧桐落叶。
只觉背上一身冷汗,下身却也是湿漉漉的。
回想梦中情景,历历在目,那仙子那般淫浪之态,那石柱那般狰狞之状,竟似真的一般。
士隐心中惊疑不定,暗忖:“这梦虽荒唐,却又似含着某种机锋。
所谓‘肉阵’,所谓‘孽根’,莫非冥冥中自有定数?” 正胡思乱想间,忽听门外一片喧哗,家人来报:“老爷,外面有个癞头和尚和一个跛足道人,疯疯癫癫,只要见老爷,说是要度化甚么‘有缘人’。
” 士隐听了,心头突突乱跳,暗道:“莫非梦境成真?”忙起身整理衣冠,步出书房。
正是: 梦里风流原是假,醒来孽债却成真。
若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2回 元宵夜拐子纵淫念,葫芦庙秃驴走欲火
诗云: 荣华富贵总难常,一梦春深转夕阳。
莫怪红尘多孽障,只因欲火烧心房。
娇女花灯迷去路,古刹野僧乱空王。
从此家山归不得,且随顽石入荒唐。
话说甄士隐听得门外喧哗,急步出至街前。
只见那癞头和尚与跛足道人,正兀自在那里疯癫狂笑。
那僧见了士隐,也不行礼,只把那双沾满油腻的手在破衲袄上蹭了蹭,指着士隐笑道:“你这老儿,好生愚浊!方才梦中已带你见识了太虚幻境的肉阵,怎的醒来还是这般不开窍?” “快将你那女儿舍给我,免得日后在那脂粉堆里受那一千种煎熬,万般蹂躏!” 士隐听他满口胡言,言语粗鄙,心中大不悦,皱眉道:“哪里来的疯僧野道,敢在此胡言乱语!我家女儿乃千金之躯,怎可舍与你这等腌臜泼才?” 那道人听了,嘿嘿冷笑,把那只穿着草鞋的跛脚在地上狠狠跺了两下,道:“你既舍不得那娇皮嫩肉,日后自有那『吃人』的魔头来收她。
你且听我一言: 惯养娇生笑尔痴,菱花空对雪澌澌。
好防佳节元宵后,便是烟消火灭时。
” 说罢,二人也不多缠,转身便走。
士隐见二人去得远了,只当是疯话,也不放在心上,转身回府。
只见家中妻妾仆妇,正围着女儿英莲玩笑那英莲生得粉妆玉琢,乖觉可喜,士隐见了,心中的惊疑早飞到九霄云外,只顾着享受天伦之乐。
光阴荏苒,转眼便是元宵佳节。
这姑苏城中,家家户户悬灯结彩,正是那一等一的风流富贵气象。
士隐命家人霍启抱了英莲去看灯。
这霍启本是个血气方刚的汉子,平日里在府中也是个有些体面的豪奴。
今夜领了差事,抱着小主子入了市井。
只见那长街之上,灯火如昼,游人如织。
更有那无数的仕女婆姨,都趁着这节气出来游赏。
但见: 钗环响亮,裙裾飘香。
大姑娘小媳妇,一个个涂脂抹粉,穿红着绿。
有的倚门卖俏,眼波儿乱飞;有的并肩携手,娇声浪语。
那一阵阵脂粉香气,混合着汗味儿,直往人鼻子里钻,熏得这霍启心猿意马,眼花缭乱。
霍启抱着英莲走了一程,只觉得身上燥热。
正行至一处僻静巷口,忽见几个穿着花哨的半老徐娘,正围着一个卖瓜子的小摊说笑。
其中一个妇人,穿一件葱绿盘金彩绣绵裙,因身子肥硕,那裙腰系得紧,勒出一圈肥白的软肉她见霍启生得魁梧,便丢了个眼色,故意将手帕子掉在地上,弯腰去拾时,那领口大开,露出大片白花花的胸脯子,颤巍巍似两个发面馒头。
霍启自是知趣,见了这等艳景,哪还挪得动步? 只觉下身那话儿腾地一下便硬了,把裤裆顶起个帐篷来。
不免暗道:“这婆娘好生风骚,若能弄上一弄,也不枉今夜出来一趟。
” 只因手中抱着英莲,不便行事,便四下张望,见那边门槛上有块石墩,便将英莲放在上面,嘱咐道:“姐儿且坐着看灯,我去撒泡尿便来。
” 英莲年幼,哪里晓得世途险恶,只点头应了。
霍启转身便往那妇人跟前凑去,那妇人见他上钩,便嘻嘻笑着引他往暗巷深处去了。
却说这巷口阴影里,早伏着一个拐子。
这人专干那丧尽天良的勾当,生得獐头鼠目,一身猥琐之气。
他在此窥探良久,见霍启被那野鸡引走,留下这粉妆玉琢的女娃,心中大喜,暗道:“好个美人胚子!这般眉眼,这般身段,虽还未长成,却已透着一股子媚气。
若养大了,卖到那秦楼楚馆,或是送给那些个有怪癖的达官贵人做『暖脚婢』,定能卖个大价钱!” 这拐子也不拖延,趁着人声嘈杂,一个箭步窜上前去,将那英莲一把抱起,掏出一块浸了蒙汗药的帕子,往英莲口鼻上一捂。
可怜这英莲,连哼都未哼一声,便软倒在拐子怀中。
那拐子将她往破毡袍里一裹,以此掩人耳目,转眼便消失在茫茫人海之中。
再说那霍启,在那暗巷中与那妇人且摸且捏,过了一把手瘾,虽未真个销魂,却也泄了些许火气。
待他提着裤子回来,只见石墩空空,哪里还有英莲的影子? 霍启当即吓得三魂出窍,七魄升天,寻了半夜不见,哪里还敢回府?只得连夜逃往他乡去了。
甄家夫妇见霍启不回,便知不妙。
待差人四处寻找,却是音信全无。
士隐夫妇半百之年,只有此女,一旦丢失,真如剜心割肉一般,日夜啼哭。
士隐更是急火攻心,病了一场。
偏是屋漏更遭连夜雨。
三月十五日,乃是葫芦庙炸供之期。
这葫芦庙本就狭窄,僧道杂处。
那庙中有个年轻的小和尚,名唤色空,生得细皮嫩肉,眉清目秀。
这庙里的主持智通老秃驴,最是个好男风的色中饿鬼。
当夜,智通命色空在厨房炸供品。
色空正烧火间,智通便蹑手蹑脚摸了进来,见色空正弯腰添柴,那后庭高耸,浑圆紧致。
智通淫心大动,也不顾佛门净地,一把抱住色空,双手便往那僧袍底下乱摸。
色空半推半就,哼哼唧唧道:”师父,油锅滚烫,仔细走了火。
” 智通哪里肯听,将那臊根掏出,也不用甚么唾沫油水,硬生生便往色空那旱道里顶。
色空吃痛不过,身子乱扭,脚下一滑,竟将那满满一锅滚油踢翻。
“轰”的一声,油泼火上,火趁风势,那火苗子窜起丈余高。
这庙本是竹篱木壁,最易引火。
霎时间,烈焰腾空,浓烟滚滚。
那智通与色空,裤子还未提上,便被烧得焦头烂额,抱头鼠窜。
这火势一起,哪里还收得住? 隔壁便是甄家。
可怜士隐正在病中,听得人喊马嘶,挣扎起来一看,只见火光冲天,把个半边天都烧红了。
风助火威,火借风势,竟将这一条仁清巷烧成了一片火海。
正是:红楼富贵随风散,欲海孽火化灰尘。
这一把火,直烧了一夜方息。
甄家偌大一份家业,烧成了一堆瓦砾场。
家中细软金银,尽皆化为乌有。
士隐夫妇只得带着两个丫鬟,狼狈逃命。
士隐仰天长叹:“罢了!罢了!这便是那僧道所言『烟消火灭』之时么?” 无奈之下,他只得与妻子封氏商议,且到田庄上去安身,谁知这两年水旱不收,鼠盗蜂起,民不聊生。
士隐本是个读书人,手无缚鸡之力,哪里经得起这般折腾?不过一年光景,便也支撑不住。
思前想后,只得投奔岳父封肃。
这封肃务农为业,虽家资殷实,却最是个嫌贫爱富、刻薄寡恩的小人。
见女婿狼狈而来,心中便有一百个不乐意。
这日,士隐将仅剩的一点变卖田庄的银子交与封肃,托他置办房产。
那封肃见了银子,眼中才有了几分活气,却是一边伸手接银,一边拿眼珠子乱瞟士隐身后的那个小丫鬟。
这小丫鬟名唤娇杏,生得虽不十分姿色,却也有一段风流态度,正当妙龄,眉宇间自有一股子撩人的春意。
封肃心中暗道:“这甄大虽是个废物,这丫头却还有些嚼头。
如今他寄人篱下,这人便也是我的了。
” 封肃半夺半哄地拿了银子,却只给士隐半数置了些薄田破屋。
平日里,封肃见了士隐,不是冷言冷语,便是指桑骂槐。
士隐是个知书达礼的君子,如今虎落平阳,受这等腌臜气,心中郁结,竟渐渐露出下世的光景来。
这日,士隐拄着拐杖,走到街前散闷。
见街上人来人往,皆是些为名利奔波、为情欲厮杀之辈。
那些个满脸横肉的屠夫,那些个涂脂抹粉的暗娼,那些个眼露凶光的泼皮,一个个都在这红尘大染缸里翻滚。
士隐忽然想起那梦中“肉阵”之语,心中一动:这世道,岂不就是一个巨大的肉阵?人人都在这里面交媾、撕咬、吞噬。
自家那丢失的女儿,如今不知在哪个男人的胯下辗转;自家那被烧的家业,原也是因那秃驴的淫欲之火而起。
想至此处,士隐不由得哈哈大笑,笑声凄厉,引得路人侧目。
却不知,这接二连三的变故,并非偶然。
正是那太虚幻境中的乱幻仙子,为了让那块通了“骚气”的顽石入世,特意布下的局。
若不将这甄家弄得家破人亡,若不将这红尘搅得乌烟瘴气,那顽石又怎能借着贾府那更为淫乱的温柔乡,演绎出一场惊天动地的风月故事? 这正是: 富贵风流随水逝,饥寒落魄看人低。
漫道世路多艰险,全是欲魔乱作梯。
不知士隐后事如何,那顽石又将托生何处,且听下回分解。
第3回 演秽事冷郎君咋舌,试云雨怡红公子遗精
诗云: 赫赫京都百载门,金玉其外败絮存。
爬灰倒养寻常事,昼宣淫欲不知昏。
通灵宝玉藏春色,太虚幻境以此根。
漫说豪门多礼义,且看石狮以此论。
话说那甄士隐随了疯僧而去,这红尘中少了一个闲人,却多了一番扰攘。
光阴荏苒,不觉又过几载春秋。
且说这日,贾雨村因被上司参了一本,罢官去职,索性担风袖月,游览天下胜迹。
这日行至维扬地面,天色将晚,便寻了个村肆小酌。
这酒肆虽小,却也还干净,只是透着一股子市井的喧闹气。
雨村刚坐下,便见隔壁桌上一人起身笑道:“奇遇!奇遇!贾兄缘何至此?” 雨村忙看时,此人是都中古董行中贸易,姓冷号子兴的,旧日在都相识。
雨村最赞这冷子兴是个有作为大本领的人,这子兴又借雨村斯文之名,故二人最相投契。
雨村忙亦笑问:“老兄何日到此?弟竟不知。
今日偶遇,真奇缘也!” 子兴道:“去岁年底到家。
今因还要入都,从此顺路找个敝友说一句话,承他的情,留我多住两日。
我也无甚紧事,且盘桓两日,待月半时也就起身了。
今日敝友有事,我因闲走到此,不期这样巧遇!” 一面说,一面让雨村同席坐了,另整上酒肴来,二人闲谈慢饮,叙些别后之事。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这话匣子便打开了。
雨村因问及都中近况,这冷子兴原是个消息灵通的,又仗着几分酒意,那张脸喝得如猪肝一般紫涨,一双三角眼闪烁着贼光,嘿嘿笑道:“倒没有什么新闻,倒是老先生的贵同宗家中,出了许多件风月异事。
” 雨村不由疑道:“弟族中无人在都,何谈及此?” “你们同姓,岂非一族?” “是谁家?” 子兴笑道:“荣国贾府。
” 雨村恍道:“原是他家。
若论起来,寒族人丁却自不少,东汉贾复以来,支派繁盛,各省皆有,谁能逐细考查?若论荣国一支,却是同谱。
但他那等荣耀,我们不便去认他,故越发生疏了。
” 子兴叹道:“老先生,休这样说!如今的这荣宁二府早已萧索,不比先时光景。
” 雨村道:“当日荣宁两宅,人口也极多,如何便萧索了呢?” 子兴道:“正是,说来也话长。
” 雨村道:“去岁我到金陵时,因欲游览六朝遗迹,那日进了石头城,从他宅门前经过,街东是宁国府,街西是荣国府,二宅相连,竟将大半条街占了。
大门外虽冷落无人,隔着围墙一望,里面厅殿楼阁,也还都峥嵘轩峻;就是后边一带花园里,树木山石,也都还有葱蔚洇润之气:那里像个衰败之家?” 子兴笑道:“亏你是进士出身!原来不通!迸人有言,‘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如今虽说不似先年那样兴盛,较之平常仕宦人家,到底气象不同。
如今人口日多,事务日盛,主仆上下都是安富尊荣,运筹谋画的竟无一个。
那日用排场,又不能将就省俭。
如今外面的架子虽没很倒,内囊却也尽上来了。
──这也是小事。
更有一件大事:谁知这样钟鸣鼎食的人家儿,如今养的儿孙竟一代不如一代了!” 雨村讶道:“我只知那贾府是钟鸣鼎食之家,诗礼簪缨之族,何出此言?” 冷子兴以此为荣似的,左右瞅了瞅,见四下无人注意,凑过头来,压低声音:“老先生,你是不知道,这宁荣二府上下,也就那门口的两个石狮子还算是干净的!” 雨村听了,眼中一惊:“此话怎讲?” 冷子兴饮了一大口酒,抹了抹嘴上的油渍,咋舌道:“先说那宁国府。
如今当家的是贾珍。
这贾珍虽是族长,却是个头顶生疮、脚底流脓的色中饿鬼。
他有个儿媳妇,名唤秦可卿,生得那叫一个袅娜风流,真真是个尤物。
这公公暗地看上儿媳妇,哪里还顾得甚么伦常?” 听说那秦氏的卧房,薰的香都能把人骨头薰酥了。
贾珍这做父亲的,白日里借着去教训儿子的名头,往儿媳妇房里一钻便是半日。
那些个丫鬟婆子,谁心里不明镜似的?只是一个个得了好处,装聋作哑罢了。
” 雨村皱眉道:“竟有这等禽兽之事?” “这算甚么!”冷子兴越说越兴奋,唾沫星子横飞,“再说那荣国府的琏二爷,娶了个老婆叫王熙凤。
这凤辣子生得粉面含春威不露,治家手段极是厉害。
可谁知这两口子在房里,也是花样百出。
听那小厮说,大白日里,屋里便常传出那种声音,又是叫又是骂。
而那凤姐儿平日里威风八面,到了床上也不是个低伏坐小的。
贾琏那浪荡子,更是魇不知足,要拉着通房丫头一块儿弄,真个是没羞没臊,把那圣人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冷子兴说到兴起,“别说小的们,就是那老一辈的……嘿嘿,也不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