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途漫漫且徐行
” 陈先生挥扬手上符箓:“此为示警符,只需一燃,坊主转瞬便至,不过,我还是有些好奇,若你能好好透露些情报,我便不召坊主前来。
” 姑娘飞刀两道疾扔,陈先生左闪右侧,不死心道:“不是解忧,也非赤嵩,伪齐暗探?极乐小仙?下位天魔?青蟒府?” 青衫姑娘拔剑,刺出,招法冷冽,不论陈先生报了哪个门派势力,都没有窒碍片刻,迳将他身上划开两三道伤痕。
只需排除各种可能,那真相便能浮出,陈先生喘气:“朱雀院院士。
” 凤眼微睁,竖剑而立:“小女绿竹,佩服先生智谋。
” 有了结论,陈先生便两指夹起符箓点燃,缓缓道:“接下来,你有几刻能逃,虽然不多,但⋯⋯可以试试。
” 绿竹摇头,清瘦之身立足不动:“坊主已北上追那护心镜了,既然先生足智多谋,小女也很是好奇,他会北上追镜,还是南下救你?” 陈先生看着符箓燃尽,背脊冷汗冒:“诈我?谁能赌赢坊主?即便赌赢,谁又能脱离老祖与大仙合击?” 绿竹悠悠叹息,眼露担忧,望北:“是啊⋯⋯我也恨不得插翅赶去。
” 陈先生趁机掏出符箓,怎知掏出一张,瞬间被飞刀刺破,再掏另一张,又破。
“先生上路吧。
” “稍等。
”陈先生挣扎道:“除掉解忧阁,是敝坊与官府共识,你怎能违背上命?” 绿竹刺剑,陈先生倒退闪避,嘴仍不停:“你是私下出行?对!你违抗院长之命,收手!你不听号令⋯⋯你是⋯⋯” 『院中内间。
』四字来不及脱口,剑已穿心。
绿竹甩手拔剑,陈先生仰天躺倒,收剑入鞘,再望北而叹,可恨故土隔黄沙,很是想念。
黄沙滚滚。
人影自天上坠,落沙丘,激起尘沙弥漫。
潇月摇晃爬起,脚踩陷沙,难以借力,正要抬足,却想起乙两所言,入漠后,再解一囊。
于是从乾坤袋中掏出锦囊,打开却见三颗补气丹。
吞下一颗,埋身入沙,聚气凝炼灵液,一边填补消耗,一边疗伤休养。
同时,也复盘近日之事。
初六他刚下职便直接去参加赌赛,而让他整个年节无法休憩,恐怕是青蟒府的意思,不过老祖不像是会管这种俗务的,所以理应是府上主事,抬出老祖之势,压迫院长做此安排。
初七晋级,他被苏婆婆摇醒,她说老祖与坊主在下盘大棋,既然南面能找来那位魔女大仙,那么北面应当也是,大仙与⋯⋯老祖的组合。
北楚的老祖,除了聚仙楼楼主以外,还能有谁? 想到这边,差点心境不稳,只愿坊主跟魁首能绝境逢生吧⋯⋯毕竟楼主以谋略闻名于世,不像姜老祖还讲些义气。
说到义气,初八他赢了护心镜后,竟被那鸡鸣之徒骗去,提前翻身出院,马上就被坊主识破身份,说到底,这招到底是谁设下的,应是连续好几日都同一人仿鸡,甚是阴损。
再来,逃上城墙后,承志来牵制坊主,应无大碍,赤嵩是他随手布下的备援,没想到领他更上层楼后,他却生死相报,但只能日后有缘再回谢一二了。
不过,另一位手持木灵剑的姑娘,又是何方小仙? 再来⋯⋯再来,他似乎漏了一事⋯⋯ 但观姑娘持剑与魔女拼比,应只是筑基后期修为,若魔女撕去遮掩,显露大仙之威,怕是会凶多吉少⋯⋯ 至于他,方才与姜老祖定了个赌约。
若解忧阁散了,仙凡动荡,那么他便不能再挡另一个解忧阁立足于世。
但假使天下安稳无碍,那么他就得接替苏婆婆,协防朱雀院两百年。
以他目前的岁数,若没再踏进一门,那两百年后,大概只剩羽化仙逝一途。
待他仙逝,是否也能葬在巫山主峰,晴儿的墓旁呢? 巫山,晴雨峰。
山谷,众仙云集,风云涌。
若说南齐有青蟒朱雀,那北楚则亦有聚仙楼与捆魔牢,聚仙楼小仙一位,仙子六位,捆魔牢小仙一位,仙子五位,围困中央的己士仙子十三人,以及大仙一人。
西北角明镜道长领着两位小仙与三位仙子,东南方红娘子手搭一位小仙,身后蹲着七位仙子。
群仙,等一人。
眼下众多仙子身上多有损伤,衣袍划破是小伤,断臂缺掌也不少,被围之仙,还有躺在担架上的濒死之士。
“阁主。
”明镜道长拱手:“随我等回郢城吧,捆魔牢还安置得下。
” “嘻嘻。
”红娘子掩嘴笑:“阁主你身旁那位死士,很是俊俏,赏给我如何?” 聚仙捆魔不言,他们身属官方,不偏不倚,但真要说的话,聚仙楼广纳天下修士,对于不拘常规的妙音阁,是比较认可的,而捆魔牢执法逮补太多邪道入魔之士,对于正道之首净明宗,是有几分好感的。
认可归认可,好感归好感,倘若楼主或牢掌一声令下,他们也是会瞬间反水,扣押逮补这些修士的。
是了,他们在等楼主。
山峰上。
苗二全身缠着绷带,眺望山谷动荡,面色惨淡:“这么多仙人?” 昊雨双手搭在望景台上,僵硬道:“师傅说过,不争不争。
正道修士,不会夺我根基的。
” “但若是邪道呢?” 昊雨苦脸,手握辟邪玉:“那就只能去找师傅求救了。
” 忽地,天似有雷鸣爆音。
“砰。
砰砰。
” 远影一点,电光火石一瞬放大,急坠,陡斜直落,狠狠砸入山谷。
巫山震荡,山峰滚石落,绿林晃荡摇。
聚仙捆魔全数单膝跪迎,净明宗神色淡然,妙音阁面目紧张。
简楼主,煞止数丈方稳,随即瞬身入圈。
昂首喝问:“你是谁?” “嘿嘿⋯⋯我?”阁主对视:“解忧阁阁主,吴虑。
” “你不是。
”楼主气势拔高,压迫众仙低头,离得近的仙子几欲昏厥。
“嘿嘿⋯⋯哈哈哈!” 阁主取下面具,显露己士之颜。
有封印金丹的锢气锁,自然也会有顶冒金丹的假丹珠。
楼主拔身冲天,留下一圈愤怒的众仙。
己士视死如归,聚仙怒极出手,捆魔恼怒围攻。
山谷,血成泊。
第34回 穴中蝼蚁 竟何逃
潇月翻沙而出,准备再次踏步飞离,却见远方人影追近。
气息熟悉,身影魁梧,想必是坊主追至,潇月蹦地,沙如瀑卷,朝北飞遁。
坊主怒极而笑,落足潇月起身之地,看着又再远去的背影,掏出补气丹,一口吞下,盘腿纳气凝炼,想来这位伪装成苏公子的大仙,似要逃至解忧阁避难。
此行他最终也是要趁机夺取解忧阁,那么只要追着他,便能以他为引,找到藏匿于北楚的隐忧阁,即便差他一步抵达,也不是问题。
这路一追一逃,从灵气消耗量推算,这位大仙应为金丹初期之境。
两人半渡大漠又遭沙暴,漫天威势,黄沙吞噬埋葬那渺小身影,天威难测可怖,金丹仍须俯首敬畏。
暴渐歇,再追逃,至漠边,补丹,炼气,一人逃,一人至,复刻似的补丹炼气,出漠飞纵过,沙、草、岩、峰、林,依序露面。
落足泽郡边缘树林,潇月皱眉,似乎心神感应,恍然取出隐匿符,贴树,并补最后一丹,聚气凝炼。
午时过,起身,远方坊主又将临,潇月飞身朝解忧阁而去。
前脚刚走,坊主后脚便至。
挥拳向前,符落树影现,砸毁断木无数。
望着已被他锁定气息的飞遁身影,坊主哈哈大笑,吞丹,盘腿,闭目炼气。
一剑刺来。
坊主睁眼,已来不及闪身,只能举右掌格挡,左掌迎敌。
那剑,不快,安静,却很明白。
刺出前,无人能察,刺出后,无法应对。
这便是甲六之剑。
他的剑,曾刺过无数人,无数仙,在他遇见阁主之前,他的剑只刺向死人,纵使尸山血海,他只要一直刺击,不断刺击,那他便能活下来。
也一直活下来。
敌死,他生。
他本以为这就是刺客之道。
直到遇见了阁主,直到阁主问他,若他死,敌生,道将何在? 他会死吗? 会吗? 想来应当是会的,那道呢? 道将安在? 此后,他的剑,改刺向活人。
刺一人,能活天下人。
这就是甲六的剑。
剑不是刺胸,因而右掌格空。
剑入侧腹铠甲薄弱密缝,左掌倒是扎实印在刺客胸口。
坊主起身仰天怒吼,甲六如断线风筝,断气抛飞。
“甲六!!!”坊主怒极,追上去又捶打数拳,竟将尸身揍烂,即便如此,尤不能泄恨,竟是徒手将其头颅拧断。
发泄一通后,坊主大口喘息,逐渐平静,脱下腹甲,只见龙金甲黯淡无光,那剑完全没有要伤他的意味,单纯只是要毁了这件法宝。
想到此处,坊主又忿恨的踹了几脚残尸。
最终才勉强自己盘膝炼气。
未时,坊主起身,看了一眼甲六尸体,朝解忧阁飞去。
飞纵时,他理了些事,首先,北方讯息断断续续,一下阁主被围,一下魁首遭擒;再来,金宝、银宝断讯,只有玛瑙被困于分坊无暇分身;第三,陈先生还没回临淄,于是林先生献给了他三策。
上策弃了护心镜,北寻楼主一同围杀吴虑;中策以雷霆之速,直取解忧阁,鸠占鹊巢;下策,取镜反齐,静候良机。
姜老祖似乎不愿离都,且心意难测,厉娘娘遭苏院长驱离,基本上南面困局已破。
不过北面似乎颇有斩获,以楼主压阵,困解忧阁众士于巫。
于是他选了中策,长驱直入,只不过现下龙金甲已毁,那便改成兼取下策。
当他飞至云泽,看到那位大仙刚好起身,似乎从袖中掏出一枚锦囊。
会是什么法宝神器?修为到了这等境界,还有什么是能逆转金丹初期与后期巅峰的差距呢? 想来应是没有的⋯⋯ 潇月从最后一个锦囊中掏出一张纸条,上头写着简单两字。
『毁镜。
』 于是当坊主落于水泽时,潇月当着他的面,将护心镜给一剑捅穿。
坊主有些困惑,他竟觉这世界有些不真实,光阴流速有些缓慢,甚至他有些想不明白,眼前之人究竟在做甚? 潇月将破镜抛入水泽,镜分两半,沉入水中,回旋下坠,直至难辨。
潇月向后仰躺,遁入护阁大阵,身影消失。
坊主踩在水面上,看着涟漪圈圈,圈圈,圈。
“嘿嘿嘿⋯⋯” “嘿嘿嘿嘿⋯⋯哈哈哈⋯⋯哈哈哈哈⋯⋯” 坊主将丹丸咬碎入腹,催动金丹本源,狂纳周身灵气,水泽气卷浪涛,发张须扬,金银阎王气势如虹,猛撞大阵。
“嗙!砰!嘣!” 阵摇泽晃,阎王挥掌拍击数次,竟差点直接硬生破阵,连挥带打无数拳,水浪四溅撼天地。
好在上善若水,终是纳消了如此凶猛的攻势,喘息渐歇的阎王,见那猛击无效,于是绕阵游走几步,再往西飞奔。
湖面激荡,云泽西方水雾重,阎王取出焚天炉,四处洒落炉灰,随后一声火起,灰烬竟在湖中燃起,水火猛撞,气烟爆冲,砰响骇人。
如此威势亦徒劳。
再往南绕,见一山岩火势薰天,阎王皱眉,聚气卷水猛冲火焰,大浪冲刷,甫熄灭之焰,竟又重生,阎王举步硬闯,风吹火起,竟差点烧尽了双眉。
再以水灌之,火熄,进阵,火又起,再挥卷水浪⋯⋯ 阎王停手,面色阴沉。
改往驰东,天地有寂,万籁无声,阎王冷笑几分,再奔回北面,绕行一圈后,左右徘徊,犹疑片刻,直扑东方。
“此地无银。
”阎王大喝,入阵。
解忧阁,六宫七殿八楼塔现身。
“小子⋯⋯”阎王咬牙,似嘴角溢血,朝着楼塔顶端身影疾掠:“纳命来!” 潇月双掌举天,剑阵四方遥应,沉声:“解阵。
” 水灵剑自阎王身后飞来,阎王空中闪身,只见西、南、北数剑,纷纷归于大仙身后,再化剑阵,朝他袭来。
阎王举拳拆挡桃木剑,对比日前赤阳小仙的刁钻剑法,此刻大仙的剑阵招式单纯,但攻势却更甚一层。
踏上楼塔,阎王从储物袋中取出两把弯刀,将诸剑一一斩飞,望向另一座塔上大仙,怒喊:“无冤无仇,到底是何方大仙,屡屡坏我好事?” “在下披星居士。
”潇月剑诀竖立,四剑环绕,手握夏阳。
阎王喘气几分,强忍怒意,咬牙道:“助我杀吴老头,其余事,既往不咎!” “木已成舟,坊主竟还能有如此胸襟,佩服佩服。
”潇月摇头。
阎王举刀,灵压威势攀升而上,金丹飞转,灵液冲天,后期巅峰大仙之能,压得潇月竟难调动诸身灵气。
“最后机会了,居士。
”阎王面无表情,双眼恶狠盯着潇月。
潇月深吸口气,反问:“坊主不觉得,解忧阁⋯⋯有些安静?” “⋯⋯”阎王气势攀顶,悬空而浮,向上飞升,环顾四周。
诺大的宫阁楼宇,却是,无声无息。
神识以自身为心,向外扩散探询,更是,空空荡荡。
“人呢?”阎王在空中喝问。
潇月仰头:“坊主认得乙两吗?” “哼。
”阎王心中暗想,日后定也要仿照甲六般,将乙两碎尸万段。
“看样子是认得的。
”潇月提剑:“那敢问,你最不想,最不愿,解忧阁全员在哪儿现身呢?” 阎王皱眉,微喘,猛喘,怒问:“空城计!虚张声势!以为我会反齐吗?” “乙两之谋,会不会让甲士全员,杀入聚宝总坊,灭你根基呢?” “哈哈哈哈⋯⋯”阎王仰头大笑:“你当老祖羽化了吗?” 潇月玩味不语。
阎王渐渐止笑。
老祖可挡金丹,筑基也许会看一眼,书柏曾报,解忧五小仙,甲六乙两丙五丁三戊九,其余甲士均为仙子,那⋯⋯老祖会拦下仙子或灵种入城吗? 阎王阴晴不定,最终怒吼一声,欲将离阁。
怎知下一刻,竟然自天而下,金丹巅峰威势如天倾,全力下压之重,让潇月眼中的蓝天竟似碎裂,眼睁睁看着阎王双刀挥斩取命,却是心神动荡难生反抗之念。
千钧一发之际,咬舌惊神,提气举剑,左刀撞在剑身下,堪堪挡住,右刀击中剑身上,两刀相错。
“喀。
” 剑断。
阎王一脚袭来,潇月遭踹入后山,轰声震震似山崩,阎王则趁势反向冲出解忧阁,飞逝如鹏。
潇月从尘烟漫土中坐起,吐血两口,气若游丝,看着远遁的阎王。
暗道侥幸。
只是这血⋯⋯ 怎么都他在吐?。
第35回 名标铜柱 归来日
阎王归心似箭。
北面之事,交给楼主便成,法宝被毁,再花些时间与钱财,大不了舍了老脸薄面,再求购便是,但若⋯⋯ 离泽千里,大漠在眼前,他掏出储物袋,捞了捞,愣神。
橙黄之丹,剩最后一颗了。
嚼丹补气,这等实用之物,回头也得再多备些,哪怕买贵了,也无妨。
陈先生曾言,困兽之斗,要提防临死反扑,阁主若殒在巫山,那么阁中死士,发狂报复,怕是任一座分坊⋯⋯不,就连总坊,应当也是两败俱伤之境。
此事官府乐见,正道不理,邪门甚至还会落井下石。
炼气填补消耗后,再渡黄沙大漠,这回飞纵时,没遇到沙尘暴风,甚幸。
徐徐落沙地,齐境草原树林已在眼前,阎王掏出鱼丸,佯装补气丹,大口咀嚼吞咽,眯眼盘坐,边聚气凝炼,边留意周身动静。
戌时,月明星稀,阎王缓缓起身,有些诧异,竟无埋伏刺杀,行,那便再飞纵千里。
入大齐边关,离临淄三千里路,他仍得再补气一回,否则诸身灵液空荡,太过险恶,只是补气丹没了,灵气入不敷出,加上他来回奔波,心神动荡,本来金光饱满之丹,此刻已是蒙尘黯淡。
此事过后,得闭关调养半年。
阎王心想。
飞跃落地,阎王昂首四顾,边郡荒镇,空屋残垣,鬼影幢幢,他再掏鱼丸,佯装一二,看似闭眼,实则警惕周遭。
“唰!” “哈!果然不出所料!”阎王大笑,弯刀残光划圈,四位甲士根本不及近身,便头颅冲天。
阎王看四具无头刺客之身,挺立片刻便仰后躺倒,不屑道:“你们离甲六远得很。
” 再次盘坐聚气,依然留心警惕周遭。
亥时,夜深人静。
起身,正要踩地飞跃之际,远方缓缓来人,阎王眯眼。
一位青俊身着墨衫,大步流星,提着竹篮赶来。
待两人近得能瞧见彼面时,来者停步,躬身拱手道:“敢请,坊主留命于此。
” 阎王鼻孔喷气,只觉荒唐:“嘿嘿嘿⋯⋯哈哈哈哈⋯⋯筑基小仙也敢大放厥词?” “不才确实为解忧阁小仙,主掌庙算卜卦,代号⋯⋯乙两。
” 阎王瞪眼,灵气狂放,恣意大笑:“仙途有路你不走!” 语毕举拳前冲。
迅雷不及掩耳。
乙两掀开竹篮。
举陈先生人头。
阎王愣了愣。
错开双拳。
收劲。
怎能揍毁先生遗骸? 但冲势已不及收敛,其势撞飞乙两,乙两顿时晕了过去,手上头颅抛空飞转,阎王急煞止身,反回欲接。
剑光闪。
坊主接下了头颅,也接下了那剑。
他缓缓跪地,轻轻将头放在地上,低声道:“误了你啊⋯⋯” 在他身后的阁主,想将冬阴剑从坊主身上抽出,却发现坊主运劲绞住,难以抽离,所幸撤手,疾步后退。
坊主回首,看着月光下的阁主:“吴虑。
” 阁主颔首,看着跪地上的坊主:“王添财。
” “剑不该穿心。
”坊主摇头:“甲六都知要刺我下腹,毁金丹,你是老糊涂了?” 阁主嘿嘿一笑:“要不是你在最后一刻扭身,不然确实已经穿破金丹。
” 坊主看着穿胸剑,移转跪姿,面向吴虑:“其实⋯⋯这是你最能杀死我的一次,来,取剑,再刺一次腹丹。
” 阁主看着王添财,纵使跪着,仍壮硕如熊,一脸淡然,扯开衣衫,袒胸露腹,双目清明,似有死志。
或许,来回千里飞渡,他真已灯枯油尽。
踏前一步。
“不!”远方乙两清醒后,挣扎爬起,看着阁主犹豫上前,大喝:“一击就走,阁主,此局已胜了!快走!” “聒噪。
”坊主轻笑:“你走后,无非是龟在阁里,终日等我渡劫失败的消息,但⋯⋯这是你想要的吗?” 阁主又上前一步。
“说好的,阁主,该走了!”乙两起身,欲前扑阻拦,忽地自他身后,一纸符箓凭空燃烬,窜出一人。
“坊主!”从符中遁袭来士,竟是琉璃小仙。
琉璃显是匆忙赶来,仍未更衣,仅着内衫,赤手空拳纵身飞扑,撞上乙两。
坊主看也不看一旁擒打翻滚的俩小仙,只是盯着吴虑的双眼,轻声问:“你的道呢?” 阁主闻言,身形一顿,随即张目鼓劲,气势爆涨如虹,拔足奔冲,双掌前推。
“不⋯⋯”乙两嘶吼。
“来得好!” 坊主站起,用尽丹田府穴最后剩余灵液,逼出插胸的冬阴剑,再气引剑翻,指剑刺向坊主。
“听清了,我的道⋯⋯” 坊主左掌拍飞迎来的冬阴剑,剑瞬弹,闪刺一旁石垣,而他的冲势,更无因弹剑而稍减半分,反而更甚,以右掌化刀直突。
“凡夫无需畏天仙,金丹以下皆可杀!” 掌穿。
刺入坊主之腹时,坊主运气禁锢吴虑,双刀自他身后突兀交错袭来,吴虑见闪避不及,举左掌挡刀。
右刀遭掌拦,停。
左刀,直没入脖。
“嘿嘿嘿⋯⋯狗屁的道,吴老头。
”坊主咳血,对着近在眼前的宿敌,喘气:“金丹以上,你道得了吗?” 吴虑,看着那近在咫尺的虎目,惨笑:“老祖哪会理红尘⋯⋯” “⋯⋯道此,刚好。
”阁主气绝。
“阁主!!!”乙两哀嚎。
琉璃趁势引符欲杀乙两,但更多甲士纷纷从残屋后方现身,挥剑挡符,不仅甲士,坊内门客也纷纷赶至,有得快步奔来,有得燃符现身。
没管这荒镇里两方人马乱战一团,坊主松开腹部筋肉,阁主的右掌顿时离身,掌出,顿时腹血如泉,推一把这个斗了几百年的宿敌,让吴虑尸身抛飞。
王添财转身,再度跪下,面色惨淡。
云雾遮月,星烁暗光,王添财看着陈先生的双眼,良久。
良久,才开口闲聊。
“你曾考了十回的国举,没上榜,让我耻笑了好久,好久。
” 他记得那是中秋夜,枫林满园,别人赏月,他们却笑闹不绝。
“你说,国举之难,难过修仙。
”王添财看着陈先生:“我不信,于是你花了十年炼气入门。
” 十年啊,真是有够久的,若不是我砸锅卖铁,求了无数仙丹妙药,助你炼气,你怎能踏入仙门,因此我还是屡屡笑你,但确实,确实比你考国举还快。
“后来我说,修仙易,治国难。
” “你说,谬矣,治国安邦实如反掌。
”王添财微笑:“我不信,说你大言不惭,于是你又寒窗十年国举入榜,入朝为官,接着平步青云,官拜宰辅,那几年,大齐⋯⋯国泰民安。
” 当时我逢人便笑道,当朝宰辅陈青天是我兄弟,竟还有人不信! “你说,咳咳⋯⋯”王添财此时已咳不出血。
乙两在解忧阁之士掩护下撤退,连同吴虑尸身,也在好几位仙子拼命争夺中,负伤带走,聚宝坊门客半数继续追击,另一半则聚于坊主身后。
“你说,国举难于修仙,修仙难于治国,可这世上,却还有比国举更难之事。
” 当时位极人臣的你,面色忧虑,白发已生几缕,我推酒,终不再笑你,本想劝你急流勇退,怎知一开口,却又是激你。
“我不信,说什么仙途无难事,只怕有心人,于是你在圣前脱帽辞官,客座敝坊,你说聚宝坊得先展店北楚,再扩东陆,如此方能牵动所有仙凡,而一旦⋯⋯咳咳,一旦仙凡尽能居中调和,如此方能⋯⋯” “天下太平。
” 王添财磕头,身后众人全跪。
“抱歉啊⋯⋯是我,误了⋯⋯你。
” 众人起身,见坊主仍跪。
林先生上前查探。
才惊觉坊主已殁。
【端午佳节的牢骚】 ======================== 先祝各位看官,端午节快乐! 走笔三十五回,刚好来到一个剧情的段落。
虽然这几回都是潇月在忙来忙去,东奔西跑。
但其实呢,本来我想要呈现的是乙两的智谋高超,为了凸显一切尽在他的掌控之中,那么剧情就得顺着他所想的方向去走。
本来,也应该是要这样走的。
不过第三十五回,我写着写着,阁主竟似活了过来。
按照乙两的规划,重伤坊主后,就该远遁回阁,过些时日,三不五时派死士或潇月去偷袭坊主,让他不能专心疗伤,使得在渡劫关头,功亏一篑,身死道消。
那个渡劫失败,临淄动荡,皇城肃穆的场景,我在脑中都想好了⋯⋯ 但是,但是当坊主问:“你的道呢?” 阁主突然就不走了,他好像活了过来,脱离了乙两的掌控,更准确的说,脱离了我的掌控。
本来,在我的设定里,解忧阁,凭一句“金丹以下皆可杀”,震慑无数仙人,这句话豪气万丈,令人神往。
而这回,阁主却告诉我,他更重视的是这句:“凡夫无需畏天仙”。
这不是我第一次在写小说时,人物脱离掌控,自己有自己的行为与诉求,但却是第一次我事前完全没有想到过这句话,却在写的当下,瞬间敲打键盘而出,就好像,就好像阁主在对我说,这是他的道。
嗯⋯⋯ 我不知道大家怎么想,但我当下是有些五味杂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