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姊妹

這件事情在校園中自然引起了一陣不小的騷動。我覺得十分厭煩,便也休了學,提早當大頭兵去。

我不曾再見過小楓。應該說,即使想見她,也沒有辦法。在吃過了幾次接近羞辱的閉門羹後,我便心灰意懶地逐漸放棄了嘗試見她的念頭。隨便要怎麼樣吧!我已經不在乎了。今生即使沒能再見她一面便突然死去,說不定那也是我應得的報應。

***

在事隔將近10年以後,第一次用自己的嘴重新敘述那段往事──向一個不相干的人。奇怪的是,我並沒有覺得太悲傷。情緒的起伏微小到連自己都難以察覺。

也許因為對象是曉嵐吧!

比起曉嵐的遭遇,我的故事可以說一點也不悲傷。裡頭沒有人死掉。三個當事人當中,起碼還有兩個人現在似乎還過著蠻幸福快樂的日子。

曉藍身邊一直不缺追求者。至於她是否有和他們發展出穩定的關係,我無從得知。不過她現在應該沒有男朋友吧!我猜。不然她搬家到台北X總來上班時,應該不會打電話來要我們幫忙。

曉曦到歐洲的總公司受訓一個月,所以只有我一個人來。幸好東西並不太多。比較大型的家具在台中都處理掉了。需要用的話,在台北隨便買就行了,她說。

台北X總這裡剛好缺人,她聽到消息後,便申請轉調過來。因為以往考績不錯的關係,沒有受到上面什麼刁難便獲准了。

她新租的小公寓在天母忠誠路巷內,距天母公園只有幾步路。附近有士東市場。距上班的醫院也很近。

兩個搬家工人走後,我們便隨便坐在堆了箱子的客廳地板上,邊吃著外叫的披薩,一邊喝著附近便利超商買來的海尼根。曉嵐穿著簡單的米色套頭棉杉和牛仔褲,衣袖捲至手肘上,頭髮用頭巾簡單地紮起。絲毫沒有修飾的外表,看起來像剛踏出學校的社會新鮮人。

我們邊聽著從紙箱內挖出來的小型床頭音響中播放出的史坦‧蓋茲的爵士CD,一邊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著。在聊起以往的學校生活時,小楓的話題不自覺地便自然而然地從我的口中脫口而出。

有許多細節,我已經記得不太清楚了,不時得停下來想一下,才有辦法接續下去。總之,這個塵封已久的話題一開,我不知怎麼地便旁若無人似的一路不停地說了下去。

在我說完那段故事之前,她一句話也沒插嘴,默默地小口小口啜著已經溫掉了的啤酒。

音響上頭擺著一張鑲了框的全家福照片。似乎是很久以前照的。曉嵐、曉曦、曉華、曉慧、和穿著國中生制服的曉虹,一律幸福地對著鏡頭微笑著。背景是她們老家的後院。

「老實說,如果沒有必要的話,我盡量不去想以前的事情。否則便會無法繼續往前跨出半步。這樣對誰都不公平。尤其是對曉曦。」我頓了頓,將手中已經熄掉的煙頭丟進喝完的啤酒空罐中。

「如果有什麼必須承擔的,那也是往後我自己必須獨自去面對的。不是嗎?」我說。

「…不公平嗎?……」她低頭思索了一會兒說。「這些話,你曾經跟二姐談過嗎?」

「沒有。我們都不知道如何開口吧?」我說。

「或許我應該找個時間跟她……」我望著地上的啤酒罐沈默半餉。

「…有些話如果藏在心裡不說,也許就永遠太遲了。」她說。「你永遠不知道明天會發生什麼事。不是嗎?」

「對妳來說也是嗎?」我問她。

「是呀!沒錯。」她對我笑了笑,簡單地說。

隔了一會兒,她突然說「我有沒有說過,你很像我以前認識的一個男生?無論是個性、眼神、說話的口氣,還是對待女孩子的方式。」

「我們還差點訂了婚喔。可惜,在那之前,他就死了。」她揉了揉眼角說。

「那是不是很不公平呢?」她注視著我的眼睛問。

***

外頭的天氣很好。她提議到附近的公園走走。雖然已入秋,午後的陽光照在身上依然讓人覺得身體暖暖的。

我們並肩走在人行道上,慢慢地踱著步。偶爾她會停下來摸摸散步中的小狗,或駐足觀看商店的櫥窗。

我的心思還恍惚地停留在剛剛和她的談話中。

「來吧!」她突然牽起了我的手,往公園草坪的人群跑去。

我們上氣不接下氣地跑到一棵小樹旁停下來。她從身上掏出兩枝筆和一張白紙條,將紙從中間撕成兩半,將其中一半交到我的手上。

「你如果…還有甚麼話要對小楓講的…就寫在上面吧!…」她喘著氣說。「我也來寫。」

她說著坐下來,將紙條靠在腿上,用優美的字體寫起一行細細的字。

我走到旁邊的一處沒有人坐的草坪上坐下來。

眼睛望著陽光下在草坪上嬉戲的人群,突然一時之間失去了所有的語言。待我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在無聲地啜泣著,握著筆的手抖個不停,怎樣也無法讓它停止。

一隻成年的拉不拉多犬叼著一顆小皮球跑到我的身邊來,將球放在我的腳前。

「乖…」我摸了摸牠的頭,用顫抖的聲音說「回去找你的主人吧!」說著將皮球用力往前一扔。牠頭也不回地轉身便跑。一下子便消失在嬉戲的人群中。

「你寫好了嗎?」小楓背著刺眼的陽光走到我的身邊坐下。她坐下後看著前方,一點也不看我的眼睛。金色的餘暉在她美麗的臉龐留下永恆的光輝。

不。那是曉嵐。我一時失神。但隨即恢復了平常的神色。

「嗯。」我說。「我們要如何處理這個呢?」

「燒掉嗎?還是學電影中的,在樹幹上挖個洞埋進去?希望不會引來消防車還是警察什麼的。」我打趣說。

「我也不知道。剛剛出門時沒有想那麼多。」她平靜地說。

兩人一陣沈默。

「不如這樣,把它撕碎,然後灑在海中。」我突然想起什麼似地說。

「到哪裡去找海呢?」她望著我。

「說得也是…」我有點抱歉地說。

「不如就灑在這裡吧!」又沈默了一下,她突然說。

我想了一想,點點頭。

「也好。」

「我喊一、二、三,我們一起灑好嗎?」她說。

「OK!」

我們同時拍拍屁股站起來。

「一!」她大聲地喊。

「二!!」我也跟著喊。

「……」

「……」

「……」

「輪到妳了,怎麼不喊?」我笑著推她一把。

「再等一下下嘛!人家心裡還沒準備好。」她要哭出來似地。

她下定決心般地深吸一口氣,朝著晴朗的天空用力喊出。

「三!!!」

我們同時將手上緊握的紙花往前扔出。

白色的碎片如落葉一般在空中短暫地飄盪了幾下,便落在我們面前的草地上一動也不動了。

周遭連一絲絲風都沒有。真慘。

我們呆呆地凝視了一陣子。

「情況好像有點悽慘…以一個告別式來說。」我說。

「是啊!…一點情調都沒有…」她強忍著。

不過眼淚終究還是掉了下來。我把肩膀借給她。她頭靠在我的肩上小聲地啜泣著。

「不該是這樣的…這樣太不公平了….」她嗚咽地說。

「不要這麼說…..」我輕拍她的背,哄著她。「我們已經盡力了,不是嗎?」

「…也許我們忘了說通關密碼了。」我說。

「通關密碼?」她稍微抬起頭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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