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园的少女与堕落的剑士
”玲接过车票,唇角弯出浅浅的弧度,带着几分凄然,也带着几分自嘲,眼眶却在不知不觉间微微泛红,“他是个笨蛋,是个彻头彻尾的烂人,是被时代抛弃的丧家之犬……但在那个连女神都闭上眼睛的地狱里……他是唯一一个,曾试图把玲当成‘人’来拥抱的人。
” 格兰塞尔车站的站台上,铁轨在夕阳的余晖下闪烁着冷冽的银光。
“玲……” 艾丝蒂尔猛地跨前一步,双手用力地按在玲的肩膀上。
这位总是活力四射的游击士,此刻眼中满是心疼,但那双太阳般的眸子里更多的是坚定:“去见他最后一面吧。
不用担心,不管别人怎么看你,不管过去有多黑暗……只要你回头,我和约修亚,还有爸爸,都会在这里等你。
这里是你的家,明白吗?” 约修亚站在艾丝蒂尔身侧,他沉默地看着玲,那双紫色的眼眸中透着一种同类之间的理解。
他曾是“漆黑之牙”,他也曾拥有过在黑暗中用扭曲的方式守护他的人。
“带上这个。
”约修亚递给玲一把特制的口琴,语调平稳而有力,“如果在那边觉得冷了,或者觉得那些声音太吵了,就吹响它。
我们会听到的。
” 他们的支持不是阻拦她接触黑暗,而是作为她的后盾,看她亲手去斩断过去的枷锁。
“谢谢……” 玲抹了抹眼角,转过身,决绝地登上了前往公国的列车。
随着一声悠长而苍凉的汽笛声响,列车缓缓启动。
玲靠在特等车厢的窗边,看着窗外艾丝蒂尔拼命挥手的身影和约修亚沉默的守望飞速倒退。
她知道,在那遥远的公国,有一个满身血腥与酒气的灵魂,正等着她去亲手刻下一块不属于“人渣”、而属于“程先生”的墓碑。
那是她走向明天之前,必须完成的、最后的埋葬。
公国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腐的铁锈味和欲盖弥彰的香水气。
玲坐在治安局阴冷的审讯室里,对面的治安官正用一种黏腻的、仿佛在剥开她衣服的眼神上下打量着她。
那眼神里没有尊重,只有贪婪的窥视。
“小姑娘,别装傻了,那个姓程的疯狗一剑就把半座海湖庄园送去了虚空。
”治安官敲着桌子,身体前倾,肥胖的脸上满是油光,“这绝不是普通的刺杀。
告诉蜀黍,是谁指使他的?是共和国的情报局?还是帝国的猎兵?又或者,是王国那位大名鼎鼎的卡西乌斯中将?只要你乖乖配合,我们可以给你安排一个……安全的去处,毕竟你这脸蛋,在公国的市场上能卖个好价钱。
” 与此同时,审讯室外的街道上,流言蜚语像苍蝇一样嗡嗡作响。
公国贵族和党羽们咬牙切齿,恨不得把一切跟那个敢于向贵族挥剑的“恶魔”有关系的人碎尸万段;市民们则在茶余饭后津津乐道,传播着诸如“那个东方人是为了独占这个小妖精才发疯的”、“听说这小婊子床上功夫了得,才把那个东方人迷得神魂颠倒,连命都不要了”之类的下流段子。
面对这铺天盖地的恶意、讹诈和赤裸裸的人身威胁,玲只是优雅地整理了一下裙摆,金色的眸子里透出一股令治安官背脊发凉的寒意。
“这位大人,如果我是你,就不会在一个连死都不怕的男人留下的唯一亲人面前,露出这种恶心的表情。
”玲的声音甜美而冰冷,“程先生只是去讨了一笔债,现在债清了,人死了,我来收尸,仅此而已。
如果你想阻拦,不妨想想唐纳德大公那颗挂在女神像上的脑袋。
” 或许是被那一瞬间爆发出的杀气所震慑,又或许是忌惮她背后那个模糊不清的利贝尔王室背景,公国方面最终骂骂咧咧地放行了。
在花费了一大笔米拉后,玲终于得以在一处荒凉公墓的角落,将程先生那具残缺不全的身体火化下葬。
没有牧师,没有悼词,只有几只乌鸦在枯树上嘶哑地鸣叫。
程先生的遗物少得可怜。
在整理那个充满了酒臭味和血腥气的行囊时,玲在夹层里摸到了一本沾染着干涸血迹的笔记。
笔记本的扉页上,用狂草写着一行东方文字: 【若有缘,转赠利贝尔王国的卡西乌斯·布莱特,权充那次在洛连特酒馆的酒钱。
程某一生不欠人情。
】 …… 利贝尔,布莱特家的书房。
卡西乌斯·布莱特,这位曾经威震塞姆利亚大陆的“剑圣”,此刻正神色凝重地翻看着那本薄薄的、边缘已经磨损且沾着暗红色血迹的笔记。
纸页间的字迹狂乱无章,像是醉汉在暴雨中的舞步,又像是将死之人在泥沼里的挣扎。
卡西乌斯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些凌乱的线条。
作为顶尖高手,他看到的不仅仅是文字,更是无数次生死搏杀的残影。
这本笔记里没有任何“活人”的剑术,每一招、每一式,都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毒辣。
那是为了在阴沟里活命、在妓院里争斗、在绝望中杀出血路而磨砺出的杀人技。
剪腕、撩阴、刺喉、剜眼……这些被正统剑士嗤之以鼻的下三滥招式,在程先生的笔下却透着一种极致的、自毁的疯狂。
“没有一招是为了‘赢’,全都是为了‘杀’,或者说……为了‘死’。
” 卡西乌斯低声自语,他的眼神在这一刻变得锐利如刃。
他仿佛穿越了时空,看到了那个满身酒气、搂着娼妓的男人,在无数个沉沦的夜晚,是如何在灯火阑珊处独自磨砺这股杀气的。
直到笔记的最后一页。
那一页的字迹不再狂乱,而是变得出奇的平稳、简洁。
只有寥寥数笔,却透着一股穿透纸背的锋芒。
那是程先生在决定踏上那条必死之路时留下的最后一剑。
在那积攒了一辈子的污垢、淫欲和堕落的泥潭深处,卡西乌斯看到了一颗被洗练得晶莹剔透、不染尘埃的剑心。
“真是个……笨拙的男人。
” 卡西乌斯合上笔记,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作为曾经的“剑圣”,他比谁都清楚,在堕落的泥潭里重新找回这股锐气,需要付出怎样的代价。
他仿佛看到了那个跌落谷底、被酒色和罪恶掏空了躯壳的男人,以生命作为代价,迸发出比太阳还要耀眼的火光,向着那个不可一世、据说什么都懂的唐纳德大公,挥出了一生中最璀璨、最纯粹的一剑。
在那个瞬间,没有了酒色财气的缠绕,没有了苟且偷生的卑微。
“虽然是个无可救药的人渣,是个被世界抛弃的烂人……”卡西乌斯闭上眼,感受着笔记上残留的那股不屈的余温,“但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确实找回了那把折断已久的剑。
他挥出的,是超越了‘理’的一击。
” 这种共鸣,只有同样曾站在剑之巅峰、又同样曾为了守护什么而选择“折断”自己的人,才能听懂。
书房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唯有夕阳的余晖,在卡西乌斯那根从未离身的木棍上,镀了一层冰冷的金边。
玲静静地站在窗前,指尖抵在冰冷的玻璃上,外面的世界正在陷入黑暗,而室内却亮起了微弱的灯光。
那是两种世界的交界线。
她缓缓收回手,隔着薄薄的校服衣料,下意识地抚摸着自己的小腹。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那个男人横冲直撞时留下的灼热,那是一份近乎绝望的、被深深烙印在血肉深处的残温。
程先生最终还是选择了留在那里——留在那个充斥着血腥、酒气和悔恨,永远无法解脱的过去里。
他用一场轰轰烈烈的同归于尽,为自己那个破碎的英雄梦画上了句号。
他死在了黑暗最深处,化作了公国泥土下的一抹余烬,永远不会再醒来,也永远不会再老去。
他把自己永远地定格在了那个瞬间,却把活下去的重量,全部丢给了她。
“你这个自私的人……”她轻声呢喃,声音细碎得像是被风吹散的沙粒。
窗外的风吹动了她的长发,她知道,自己不能像他那样停下来。
明天并不会因为一个异邦人的死而变得更美好。
流言蜚语依然会像毒蛇一样钻进她的耳朵,布莱特家的名誉依然会因为她这个来路不明的养女而蒙尘。
这个世界依旧充满了虚伪、暴力和不公。
而她,必须带着这一身洗不净的痕迹,走向那个依旧不完美、甚至有些残酷的明天。
“永别了,程先生。
”玲轻轻一笑,笑意里只剩释然,再无半分苦涩,“这一次,玲会走得很远,远到……连你也看不见的地方。
” 她转过身,背对着那个彻底沉入黑暗的世界,大步走进了灯火通明的客厅。
那里有卡西乌斯,有艾丝蒂尔和约修亚,有那个名为“家”的、不完美的避风港。
休伯利安号,休息室。
舷窗外的星海寂静无声,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如同巨兽的呼吸。
休息室内的灯光已经调至最为昏暗的夜间模式,符华端坐在沙发上,手中的茶杯冒着袅袅热气,另一只手轻轻划动着战术数据板的屏幕。
屏幕上显示的,正是那个名为“塞姆利亚”的虚拟世界的观测记录,以及那个名为“程先生”的男人的最终结局。
“虽然羽渡尘燃烧了太多的过往,我的记忆早已残缺不全……”符华轻轻放下茶杯,目光变得悠远而深邃,仿佛穿透了数据板,看向了数万年前的某个时刻,“但在那些断裂的片段中,我依然记得那位举世无双的贵公子。
他曾带着三千剑士,意气风发地想要斩断这世间的一切不公……可惜,自那以后,神州的剑就折断了,剩下的只有漫长的守望,那种脊梁被抽走的苦楚,至今仍隐隐作痛。
” 她抬起头,那双灰蓝色的眸子直视着坐在对面的舰长,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探究:“舰长,虽然你在极力掩饰,但那个‘程先生’……到底是不是你自己?” 舰长正百无聊赖地摆弄着手中的终端,闻言立刻露出了一副极其无辜的表情,夸张地摊开双手:“阿华,你这就太伤人心了。
你看我这种工资都被德莉莎大主教扣光了,靠泡面和外卖度日,连水晶都要精打细算的穷屌丝,像是那种能受邀光顾萝莉岛的权贵吗?总不能是去当萝莉给人玩的吧?” 符华并没有因为这个充满黑色幽默的低俗玩笑而发笑。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舰长,那张万年不变的扑克脸上竟然浮现出一丝极其认真的神色,点了点头: “像啊,很像啊。
” “喂!……” 舰长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两人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茶水的温度在一点点流逝,就像这漫长时光中无数个无法挽回的瞬间。
良久,舰长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笑脸,他的声音变得低沉,仿佛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沙砾。
“阿华,我问你一个问题。
”舰长没有看符华,而是盯着手中早已熄灭的屏幕,“对于一个剑士而言,究竟是生活在从未有过公子诞生、没有希望的时代比较绝望,还是生活在亲眼目睹公子陨落、理想崩塌的时代比较绝望?” 符华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
她想起了那场燃尽一切的大火,想起了太虚山上万年不化的积雪,也想起了那些曾经并肩作战却一个个倒下的身影。
“没有见过光明的人,也许可以在黑暗中苟且偷生,甚至学会忍受黑暗。
”符华的声音很轻,却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在铁板上,“但对于那些见过太阳的人来说,当太阳在眼前熄灭的那一刻,余生所能做的,便只有燃尽自己,试图在那无尽的黑夜里留下一点微弱的火星。
” “是啊……”舰长向后仰去,整个人陷进柔软的沙发里,在这昏暗的空间里发出一声长叹,“不会再有第二个爱莉希雅了。
那个如水晶般无瑕、爱着所有人的女孩子,已经不在了。
同样,也不会再有第二个风华绝代,誓要为万世开太平的公子了。
” 那个纯粹的、为了理想可以挥霍生命的时代,早已在这个残酷的世界里成为了绝响,剩下的只有疲惫的守墓人。
符华看着眼前的男人,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光:“如果你想,你可以尝试去成为。
哪怕只是在虚拟的世界里,哪怕只是为了救赎一个女孩。
” “阿华,你太高看我了。
” 舰长闭上了眼睛,嘴角挂着一丝苦涩至极的笑意。
“我这种人,成不了太阳,也救不了世人。
我也只是一只‘逐火之蛾’而已……在被火焰吞噬之前,能稍微靠近一点点光明,就已经竭尽全力了。
” 休息室的灯光彻底熄灭了。
黑暗中,两个同样活在过去残影中的人,就这样面对面坐着,像是两只在寒夜中互相取暖的困兽,等待着下一次黎明的到来,或者下一次毁灭的降临。
窗外,星辰依旧冷漠地闪烁,仿佛在嘲笑着这世间所有关于救赎与毁灭的挣扎。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