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长生
第19章
召见 入天衍殿,已是数日前的事了。
琅翎自入殿之后照常修习,不显山不露水。
可他那入殿考核时的表现,却早已在宗门里传开了——剑心关前,问心剑碑光华大盛、十息不灭,那剑心纯得连首席大弟子沈清雨都为之动容。
更有好事者翻出他斩金丹凶兽的旧闻,说他连那赤睛天目蟒的三昧毒火都毫发未损。
这些话一传十、十传百,到底还是传到了神诀峰,传进了那百鸟朝凤殿里。
这一日,琅翎正自天衍殿出来,忽见一道金红流光破空而至。
流光散尽,一名面容冷峻的内门执事居高临下,朗声道:宗主有令——天衍殿弟子琅翎,即刻上神诀峰,面见宗主! 琅翎眯了眯眼,面上却不显分毫,只遥遥一揖:弟子领命。
神诀峰依旧是那座最高的峰,满山梧桐赤红如火,那九十九级赤金长阶在晨光下泛着暖融融的光。
琅翎拾级而上,衣袍猎猎,这一回,他比上一回走得还要稳。
殿前,凤九霄依旧负手而立。
只是这一回她没有背对着他,就那么正正地立在那里,那赤金眸子自他踏上第一级台阶起,便一直锁在他身上。
琅翎在阶前停步,躬身道:弟子琅翎,见过宗主。
免了。
凤九霄道,声音慵懒,却透着一股掩不住的压迫,你过来。
琅翎便上前几步,垂首站定。
凤九霄没有绕着他走,只是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良久,才淡淡开了口。
本座听闻,你在入殿考核时,剑心纯得连问心剑碑都亮了十息。
她道,那朱砂般的唇极轻地勾了一下,又听闻,你斩那赤睛天目蟒时,那三昧毒火竟烧不坏你。
她顿了顿,那双赤金凤眸骤然一凝:一个筑基弟子,剑心纯如寒星,肉身又火毒不侵。
琅翎,你说,这世上,可有这般巧合? 琅翎心头一凛,面上却愈发恭谨:弟子也不知。
兴许,是弟子天生异于常人。
天生,异于常人。
凤九霄重复着这六个字,凤眸深处似有极快的一点火星一闪而过,那本座,倒要亲自验一验了。
她不再多言,缓缓抬起一只手。
那手纤纤玉指,白得几乎透明,可指尖之上却噗地一声窜起一缕赤金色的离火。
那离火极小极细,如一根燃烧的金线,可它一出现,整座神诀峰的空气都骤然灼热了几分,满山的梧桐簌簌低下了头。
你,不躲?凤九霄道。
宗主若要试。
琅翎垂首,弟子便不躲。
凤九霄闻言,凤眸微微眯了一下。
她屈指一弹,那一缕离火便如一道金色的闪电,直直扑向琅翎的胸口。
若换作旁人,这一缕离火足以焚金熔铁、将人烧成飞灰。
可琅翎就那么站在原地,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滋啦—— 那离火撞在他胸口,只冒起一缕青烟,便灭了。
连他的衣角,都没烧着半分。
凤九霄的眼神变了。
好。
她低声道,那赤金眸子死死盯着他,好一个,火毒不侵。
她说着,眉心火焰纹骤然亮起。
一股磅礴的威压自她身上如火山喷发般倾泻而出——那是凤凰之威,百鸟之王至高无上的威压。
威压一出,整座神诀峰的梧桐都簌簌弯下了腰,百鸟噤声,万兽俯首。
而那威压,尽数压向了琅翎。
这威压比方才那离火更重更凶。
若换作旁人,哪怕是金丹真人,在这凤凰威压之下也要当场跪倒、心神俱裂。
琅翎却只觉得身上如压了一座沉甸甸的山,那山压得他呼吸都滞了一滞,可也仅此而已。
他的混沌道体,先于五行而生,超乎五行之上。
这凤凰威压虽是神兽之威,却终究脱不出那火之极致、阳之极致的范畴,既是五行之属,便伤他不得。
他就那么站在那滔天的威压之中,身姿纹丝不动。
那威压如巨浪拍在他身上,却如拍在一块万年不化的礁石上,只溅起几点无关痛痒的浪花。
良久,那威压缓缓收了。
凤九霄站在他面前,赤金眸子死死盯着他,那眼底惊疑、震撼,与一种前所未有的兴味交织翻涌。
一个筑基弟子,火法不侵,威压不惧。
她缓缓道,那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异样的起伏,这天下,能这般站到本座面前的,屈指可数。
她顿了顿,忽然笑了。
那笑极淡极浅,却让满殿的灼热都为之一滞。
琅翎。
她道,本座越来越看不透你了。
可也正因看不透,本座才要把你留在本座的眼皮子底下。
自今日起,你随侍本座身侧,本座要亲自看看你。
若你当真无碍—— 她顿了顿,凤眸深深地望着他:本座,亲自栽培你。
当夜,琅翎被安排在峰下的客舍歇息。
可他并未真的去歇息。
夜深了,他盘膝坐于客舍之中,极乐天眼缓缓睁了开来,隔着那重重楼宇,望向了神诀峰之巅。
他看见了那百鸟朝凤殿内。
凤九霄褪去了那身金红凤袍,只着一件暗红的中衣,那火红长发也尽数散了下来,如一道燃烧的瀑布垂在她的身后。
她立在那一座极旧的屏风前,那屏风绣着百鸟朝凤之纹,是她那失踪百年的亡夫亲手所绘。
凤九霄站在那屏风前久久没有动。
她的指尖极轻极轻地抚过那屏风上的凤凰,那赤金眸子此刻却不再凌厉,而是蒙上了一层极淡的水光。
那水光极快便被她敛去了。
可琅翎看见了。
这一眼,他便知道,这独守空殿百年的女王,那忠贞的墙、那封压的欲、那眉间的落寞,都还原封不动地藏在那金红凤袍之下,一如他初见时所窥见的那样。
凤九霄。
他低声道,那声音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你守节百年,那堵忠贞的墙,很牢。
可越是牢的墙,塌起来,才越是惊天动地。
他缓缓闭上了眼。
心中,那夺其忠贞的第一步已然成形。
以极乐幻境,幻出她那亡夫的音容,诱她于幻境之中缠绵,待她醒来,便已失身。
忠贞,尽碎。
不着急。
琅翎低声道,你跑不掉。
而此刻,他离她已经很近了,近到只差一个合适的时机。
第二日,天刚亮。
凤九霄便传下了法旨。
那法旨不是入殿,也不是什么赏赐,而是一道令满宗上下都摸不着头脑的命令:琅翎,自即日起,随侍本座身侧。
此令一出,满宗哗然。
随侍宗主身侧,这是何等殊荣? 便是那些长老、真传,也未必有此际遇。
这琅翎,一个入宗不过数月的筑基弟子,先是入了天衍殿,如今竟又被宗主留在了身边。
有人艳羡,有人嫉恨,更有人暗暗心惊——宗主这是要亲自栽培这人了。
琅翎接了法旨,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已冷笑。
随侍身侧,说得好听是殊荣,说得难听便是观察。
这位女王宗主,是要把他放在眼皮子底下,日日夜夜地看着,直到确信他没有问题。
可琅翎又岂会怕她看?是,弟子领命。
他躬身应道。
下峰之时,他回头望了一眼神诀峰之巅。
晨雾正浓,那峰如一根赤红的剑隐在雾中。
他望着那峰,唇角极淡地勾了一下。
留在你身边,正合我意。
因为只有离你足够近,我才能把你看得更清,才能在你最不经意的那一刻,把网撒下去。
下一个,便是你,凤九霄。
而与此同时,那神诀峰半山腰一处极隐秘的山涧里,上官云曦正蹲下身,将最后一枚法阵的符石埋入了那山石之下。
她直起身抬起头,望向那峰巅,细纱斗笠下,那双法纹紫眸缓缓亮起。
第一座淫欲法阵,成了。
这,只是她传教人之路的第一步。
而天衍殿中,沈清雨按剑,独立于窗前。
她望着那从神诀峰方向传来的喧哗,那一双雪白冷眸极冷极静。
可她的手却不自觉地按上了自己的心口,那里,那颗无瑕剑心,此刻正极轻极轻地跳了一下,一下,比一下,重。
— 自那日离火试探、凤凰威压压身而不折之后,琅翎便被留在了神诀峰,做了凤九霄的随侍。
这一留,便是月余。
一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长到足够让一个人养成习惯,短到不够让一个人看清真相。
琅翎要的,正是这个习惯。
初到神诀峰那几日,凤九霄看他的眼神,是明晃晃的审视。
那两道赤金眸光落在他身上,如两柄无形的刀,一寸寸刮过他的皮肉骨魂。
即便她已放下大半戒心,那份属于合体中期大能、属于百鸟之王的威压,也依旧沉甸甸地悬在他头顶。
他不急。
他知道,越是这个时候,越要沉得住气。
一个十五岁的人,被宗主破格留在身边,若是表现得太过伶俐、太过机敏,反而惹疑;若是太过木讷、太过怯懦,又会让她失了兴味。
他要把自己,打磨成一个恰到好处的人。
恰到好处地安静,恰到好处地周到,恰到好处地……熨帖。
于是这月余,他把随侍二字,做到了极致。
凤九霄批卷,他在旁研墨。
凤九霄议事,他在旁奉茶。
凤九霄倦了,他奉上一方热帕。
凤九霄要查什么宗卷,不等她开口,那卷宗便已先一步递到了她手边。
日复一日,无一日懈怠。
起初,凤九霄不以为意。
她是宗主,身边伺候的人多了,比她更殷勤、更妥帖的侍从,她见得太多了。
可渐渐地,她发现这人与旁人不同。
旁人是讨好,他是熨帖。
旁人是看她脸色行事,他是想在她前头。
她还没开口要茶,茶已温好;她还没皱眉,那卷宗已被他分出轻重缓急;她深夜批卷,他必守在殿外,不声不响,却总能在她最倦的那一刻,恰如其分地出现。
这人,像是能看穿她一般。
可偏偏,他那一双眼睛,又清澈得叫人挑不出半分恶意。
这一日,午后。
殿内寂静,只有磨墨声一圈一圈地响。
凤九霄斜倚在凤椅之上,手中朱笔迟迟未落。
她的目光,越过案上堆叠的宗卷,落在那低头研墨的人身上。
人今日穿了一身素净的青衫,身形单薄,却坐得笔直。
他低着头,露出一截修长白皙的脖颈,专注地研着墨,腕子悬得极稳,墨声匀净,不疾不徐。
凤九霄忽然想起,一个月前,这人初到她面前时,也是这般沉静。
可那时,她只当他是个资质尚可、有几分心机的小辈。
如今再看,却觉出些不一样的味道来。
琅翎。
她忽然开口。
弟子在。
人停下手,抬头,望向她。
四目相对。
凤九霄盯着他那双眼睛看了许久,才道:你入我内殿,可曾想过,本座为何留你? 琅翎垂下眼,沉吟片刻,道:宗主说过,若弟子当真无碍,便亲自栽培弟子。
那你可无碍? 弟子自问,行得端、坐得正,无碍。
凤九霄嗤笑一声,那笑意却不达眼底:好一个行得端坐得正。
这宗内,敢在本座面前说这话的,你是头一个。
她说着,缓缓起身,踱到那扇百鸟朝凤屏风前。
琅翎的目光,极快地、极克制地,追随了过去。
那扇屏风他早已看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