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开眼界

第二章他一走上街,就将皮外套的扣子解开。

雪似乎正快速融解,步道上几乎见不到雪的踪迹,空气里悄悄透出了春的气息。

比尔的寓所位在约瑟夫史塔德街的综合医院附近,离施瑞弗格公寓步行不到十五分钟,所以他很快就到达那幢老房子,爬上它微亮的螺旋梯。

他爬到二楼,拉一拉铃,但不待那个老旧的铃当发出响声,他便注意到门是半开的。

他穿过黝暗的玄关到达起居室,旋即意识到自己来迟了。

垂挂天花板的煤油灯,发出暗绿的火光,正将微弱的光线往下投射在床罩上,而那下面是一具瘦削、无动静的躯体。

光线虽然照不到这死者的脸,但比尔仍能很清楚勾勒出他的脸孔满布皱纹瘦削的脸上,额头高耸,下巴布满短而白的胡须,一对醒目丑陋的耳朵突出于白发中。

死者的女儿玛丽安,正坐在床边,两只手垂在两侧,象是气力全尽。

这屋子里有一股老家具、药水、煤油、厨房的气味,其中混杂着一些古龙水、玫瑰香水的味道,但比尔不知为何,竟也闻到那脸色苍白的女子身上味道,象是香水走了味、略带点甜的味道。

她虽然正值花样年华,但这几个月,甚至几年来,都忙着处理繁重的家务事,并且不眠不休地照料病人。

当他走进这房里时,她转过身看他。

但在光线不足的情形下,他几乎看不出来是否和以前一样,只要他一出现,她的脸颊就会变红。

她这时想起身,但比尔做出一个手势阻止,并跟她点点头,她则用一双悲伤的大眼睛注视他。

比尔走到床头,无意识地触碰那男人的太阳穴,又摸摸他从宽大衣袖中伸出垂躺在床的手腕,然后他耸耸肩,轻轻做出遗憾的手势,将双手插进皮衣口袋里,他的目光则在房间四处游移,最后才落到玛丽安身上。

她的金发浓密却很干涩;颈子的线条很美且修长,但肤色泛黄,有皱纹出现。

她紧闭着双唇,好象怕一开口就会说出很多话似的。

“唔,我亲爱的小女士,”他的声音很温柔,但是有点困窘∶“你应该早有心理准备了吧?

”她把手伸向他。

他怜悯地握着,礼貌性地询问她死者在面对最后一刻的情形。

于是她一五一十地对他说每件事,向他描述最后这几天,也就是比尔没出现的这期间,死者倒是没什么不对劲。

当她说到父亲在最后一个小时快撑不过的情景时,比尔拉了一张椅子,与她对坐、安慰她。

接着他又问,她的亲戚是否都知道这件事了。

她说是的,管家的老婆已经去通知她的叔叔,而且卡尔博士无论如何也会立刻赶到,“他是我的未婚夫。

”她后来又说,同时看了比尔一眼,看他的额头、他的眼睛。

比尔只是点头回应。

这一年来,他曾在这里见过卡尔博士二、三次。

他是个苍白、细瘦的年轻人,戴着眼镜,畜着短短的金色胡须,在维也纳大学的历史系当讲师。

他对这个人的印象不错,但除此之外,对他没有太多好奇。

比尔又想,玛丽安以后如果成为他的情妇,就会好看多了,头发不会那么干涩,嘴唇也会比较红润。

但是她年纪大概有多大呢?

这让他犹疑了好一会儿∶我第一次来替参事看病,是在三、四年前。

那时她二十三岁,母亲也在世。

她母亲活着时,她比较开朗。

她有好一阵子没去上声乐课了吧?

她现在就要嫁给那个讲师。

她为什么做这个决定?

她一定不爱他,他也没赚多少钱。

他们的婚姻将会有什么转变呢?

,就象其他人一样。

那干我什么事?

我以后很可能见不到她了,因为在这个屋子里,我再也起不了任何作用。

哦,可是我再也没见过的人不是挺多的吗?

而且他们和我的关系比她还亲近。

当这些想法溜过比尔的脑子时,玛丽安开始讲到死者,态度变得很激动。

死者在这时候,似乎已借由死亡这个事实,突然变得很伟大。

死者真的只有五十四岁吗?

那当然,有许多让他担忧失望的事∶妻子长年卧病在床,儿子也给他惹了一大堆麻烦!

什么,玛丽安有兄弟?

是的,没错!

她以前就说过了。

她哥哥现在住在国外某个地方,她房里有挂着他的画作,那是他十五岁画的,画一个军官奔下山丘的情景。

她的父亲总是假装没注意这幅画,但是那的确是幅佳作。

她哥哥现在可能已经有很大的成就。

瞧她谈起这些事有多兴奋,比尔在想,她眼睛散发的光采是多么耀眼。

也许是兴奋?

很有可能。

她最近瘦多了。

可能是急性支气管炎。

她说个不停,但是在他看来,她似乎不太清楚自己在跟谁说话。

她哥哥离家到现在,已经十二年了。

当年他突然消失时,她还是个孩子。

应该是四年前的圣诞夜,他们最后一次收到他的信,从义大利某个小镇寄来的。

一个没听过的地方,她忘了那个镇叫什么名字。

她就这么漫无目的地说下去,说一些没有半点逻辑、没有关联的琐事。

然后,她突然不吭声,静静地坐在那里,把头埋在手里。

比尔有点累,甚至有点烦,他真希望她的亲戚或未婚夫赶快出现。

这时候房间里相当安静,给人一种压迫感。

他觉得,死者似乎也加入了他们的静默,不是因为他再也不能说,而是他完全没有恶意,故意这么做。

比尔用眼角瞥了死者一眼。

“玛丽安,至少事情发生以后,你不必继续住在这房子里。

”这时她微微抬起头,但没注视比尔。

他接着说∶“不出多久,你的未婚夫就能获得教授资格,这头衔在社会上比我们受尊敬、受重视许多。

”他又说,几年前他也想在学校里谋个职位,但是他更想图个舒适的生活,所以决定往更现实的路走。

说到这里,他突然觉得自己和优秀的卡尔博士比起来,似乎逊色些。

“我们会在秋天离开。

”玛丽安平静地说∶“他已经在格丁根大学谋得教职。

”“哦。

”比尔说。

他很想挤出一些祝贺的话,但又觉得在这情况下似乎不太恰当。

他注视着身旁的窗子,然后如同在执行医生特权,未经许可便将窗子推开,让微风吹进屋子里。

顿时,屋子里变得比较温暖、比较有春天的气息,还有一股似乎来自远方森林刚苏醒的淡淡香味。

当他转身面向屋子里时,玛丽安的视线也转移到他身上,象很疑惑似的。

他向她走近一些。

“我希望新鲜的空气对你会有帮助。

现在已经相当暖和了,但昨天晚上┅┅”他正准备说∶我们参加完化装舞会回家时,正下着大雪。

但又急忙将这句话重组一下说∶“昨晚街道上仍有半米厚的积雪。

”她几乎没听他在说什么。

眼框渐渐湿润起来,斗大的泪珠滚落下来,她又将脸埋进手里。

不知为何,他也伸出手,抚摸着她的前额。

他感到她整个身体在颤抖。

她开始啜泣起来,起初听不到声音,而后越来越大声,最后她终于再也抑制不住,放声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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