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开眼界

突然,她从扶手椅滑下来,整个人趴在他腿上,猛然抱住他的膝盖,脸紧紧贴在上面。

接着,她抬起头毫不掩饰地、狂乱地注视他,在他耳边热切地低语∶“我不要离开这里,即使你可能不会再来,我也可能永远见不到你,我还是要住在你附近。

”此时,他心中的感动胜于惊讶,因为他始终知道、也想象得到,她是爱他的。

“玛丽安,请起来。

”他温和地说,并弯下腰轻柔地将她扶起。

他同时想到,他们之间必然还会有一番极为狂热的接触。

他用眼角瞥了她父亲一眼,猜想他一定听到他们所有的对话。

他还想,她父亲会不会只是处于假死的昏厥状态?

每个人刚断气的几个小时内,是否还没真正进入死亡状态?

他抱着玛丽安一会儿,便又稍微将她推开,有点可笑、勉强地在她额上吻了一下。

在这一瞬间,地想到曾读过的一本小说,里面提到一个非常年轻的男人,甚至只能算是个男孩,被母亲最要好的朋友引诱,甚至在去世的母亲床上被迫与对方发生关系。

这时候,他不由得又想到他的妻子,心头涌上一阵苦痛。

她在丹麦旅馆楼梯间遇见提着黄手提箱的男人,确实令他感到愤怒。

他将玛丽安拉近一点,可是又感觉不到任何激情;而在看到她干涩的头发、闻到她衣服上的霉味时,更是隐约有种厌恶感。

就在这时候,门铃响了。

他带着解脱的感觉,敷衍地经吻玛丽安的手,象在表达谢意似的,然后便走去开门。

卡尔博士出现在门外,身穿暗灰色外套和一双橡胶套鞋,手上拿了把伞,他一脸诚挚的表情颇适合这时机。

他们两个互相点点头,为的是进一步的熟识而非实际的关系。

他们一起走进房里,卡尔不自在地看了死者一眼,并且对玛丽安表达怜悯之情;比尔则走进隔壁房看死者的医疗记录。

当他点亮桌上的煤油灯时,视线立即落在一幅画上面。

那是一个穿着白色军服的军官,举剑冲住山坡下,朝一名看不见的敌人进攻的情景。

整张画由一个金色细框框住,但给人的印象却不及一个小版画来得深刻。

比尔填好死亡证明之后,便拿到隔壁房间。

那一对订了婚的男女,此刻正握着手坐在父亲的床边。

门铃又响了,卡尔博士立刻起身去开门。

在这空档,玛丽安看着地板,用一种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我爱你。

”而比尔只是喃喃叫着玛丽安的名字作回应。

卡尔带着一对老夫妻走进来。

他们是玛丽安的叔叔、婶婶。

就如同一般人面对刚去世的人一样,他们不自然地说些话语。

转瞬间,这个小房间似乎挤满了前来悼念的访客。

比尔觉得这里已不需要他了,于是在致意之后,随着卡尔的引领走到门口。

卡尔礼貌性地向他道谢,并表示期望不久后能再相见。

第三章比尔走出公寓大门,仰头看着他先前打开的那扇窗。

在早春微风的吹拂下,窗帘正微微颤动。

那些人就在窗子后面。

对他来说,那些活人和死人一样,象鬼魅般的不真实。

他有种解脱的感觉,不止是逃脱一段经历,而是从一种逐渐增强的忧郁魅力下逃脱。

在这种心情下,他此刻最不想做的就是回家。

街道上的雪已融解,处处可见到沾满污泥的小雪堆。

街灯闪烁不定。

附近教堂的钟敲了十一响。

比尔决定先到附近的咖啡屋,找个宁静的角落待半小时再回家。

于是他走上瑞索史帕克路。

在路旁的阴暗处,每张长凳上都坐着一对紧挨一起的情侣;似乎春天真的来了,而在这不忠实的暖和空气中并未隐含着任何危机。

一张长凳上躺了一个男人,他穿得很破烂,脸上盖着一顶帽子。

比尔想∶假如我去唤醒他,给他些钱去投宿会怎样?

但这么做有什么帮助?

他又想∶除非我明天再救济他一次,否则这没什么意义。

不过这么一来,我还很可能被怀疑跟他是同一个犯罪组织。

于是他加快脚步,象是要尽可能逃脱任何与责任、诱惑有关的事情。

他有什么特别的?

比尔问自己。

在维也纳,可是有成千上万个跟他一样的可怜人。

一旦为这个人担忧,就得为那所有的可怜人担忧,为他们的命运忧心!

他想起那个刚死去的男人。

一想到那副削瘦僵直的躯体,躺在棕色的法兰绒床罩下,必须遵从永恒的法则开始腐烂、败坏,他就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他很庆幸自己还活着,离那一类丑陋的事情可能还很久;他也庆幸自己正值壮年,有一个迷人可爱的女人任他支配,如果他想要,也还能拥有更多的女人。

不过像这样的事情,可能还真需要提起相当的勇气才行。

他随后又想,明天早上八点他就会到诊所,从十一点至下午一点,他必须去拜访他的私人病患;三点至五点,要召开一场讲习会;到了晚上,还要出来探访许多病患。

不过幸好,至少不会象今天一样,在半夜被召唤出门。

他走在这条路上时,感觉它就象个棕色池塘,闪烁着淡淡的光芒。

接下来,他将转入他家所在的约瑟夫史塔特区。

在这段路程中,他清楚听到自己规律且沉闷的鞋音。

而在不远处,他看到一群学生,差不多六至八个人正转过街角,朝他的方向走来。

当这伙年轻人走到一盏街灯下时,他看到他们头上的蓝帽,才知道他们是阿勒曼尼社的人。

他以前从未正式加入任何社团,只是参加过几次西洋剑社;这个属于学生时代的记忆,是化装舞会的红衣舞者提醒他的。

昨晚,她们诱使他走进那个包厢,但很快又不屑一顾地将他留在那里。

这时候,学生已离他很近,他们大声地谈笑着。

他想,他在医院可曾见过他们其中一个?

不过光线太弱了,根本无法清楚辨识他们的脸孔。

他必须让自己紧靠着墙站,以免碰到他们┅┅现在他们都过了,只剩最后一个学生正从他身边经过。

这个年轻人又高又瘦,身上披着一件冬天外套,左眼用纱布包着;他停顿了一下,突然用手肘往比尔身上撞。

这状况并非偶发的。

但是这家伙到底想做什么?

比尔心里想,不由得停下脚步。

那学生也一样。

一时之间,他们两个就在这短距离内,互相注视着对方。

但比尔很快又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这时候,他听到背后传来一阵笑声。

他想转身回去跟那家伙挑战,但是却感觉到心脏跳得很厉害,正象十二或十四年前的那一刻∶他邀请一个迷人的年轻女郎回家,两个人聊得正起劲,聊到一个可能不存在的奇怪新郎时,突然有人用力地敲他的门。

尽管他后来知道,那只是邮差送信来,但这个惊人的敲门声还是把他吓坏了。

而现在,他又感到心脏跳得很快,就象那时候。

这算什么!

他生气地对自己说,同时注意到自己的膝盖也有点颤抖。

是我胆小?

胡说!

我可是个三十五岁的男人,是个医生、已婚,也有小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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