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蒲团
想太王在走马避难之时尚且带着姜女,则其生平好色一刻离不得妇人可知。
如此淫荡之君,岂有不丧身亡国之理?
他却有个好色之法,使一国的男子都带着妇人避难。
太王与姜女行乐之时,一国的男女也在那边行乐。
这便是阳春有脚天地无私的主。
化了谁人不感颂他,还敢道他的不是?
宣王听到此处自然心安意肯去行王政,不复再推“寡人有疾”矣。
做这部小说的人得力就在于此。
但愿普天下的看官买去当经史读,不可作小说观。
凡遇叫“看官”处不是针砭之语,就是点化之言,须要留心体认。
其中形容交媾之情,摹写房帷之乐,不无近于淫亵,总是要引人看到收场处,才知结果识警戒。
不然就是一部橄榄书,后来总有回味?
其如入口酸啬,人不肯咀嚼何?
我这翻形容摩写之词,只当把枣肉裹着橄榄,引他吃到回味处也莫厌。
摊头絮繁,本事下回便见。
第二回 老头陀空张皮布袋 小居士受坐肉蒲团 说话元朝至和年间,括苍山中有一个头陀,法名正一,道号孤峰。
他原是处州郡学一个有名诸生。
只因性带善根,当其在襁褓之中不住的咿咿晤晤就像学生背书一般。
父母不解其故。
有个行脚僧上门抄化,见了鬟抱在手中,似啼非啼似笑非笑。
僧人听之说他念的是《楞严大藏真经》,此子乃高僧转世。
就回他父母乞为弟子。
父母以为妖言,不信。
大来教他读书,过目成诵。
但功名之事非其所愿,屡次弃儒学佛,被父母痛惩而止。
不得已出来应试,垂髫就入泮,入泮就帮补。
及至父母亡后,他待二年服阙,将万金家产尽散与族人。
自己缝一个大皮袋,盛了木鱼经藏等物,落去头发,竟入山修行。
知道者称为孤峰长老,不知道的只叫他做皮布袋和尚。
与众僧不同,不但酒肉淫邪之事戒得甚坚。
就于僧家本等事业之中也有三戒。
那三戒是:不募缘,不讲经,不住名山。
人问他为什么不募缘,他道:“学佛之事大抵要从苦行入门。
须劳其筋骨,饿其体肤,使饥寒之虑日迫。
饥寒之虑日迫则淫欲之念不生,淫欲之念不生则秽浊日去,清静日来。
久之自然成佛。
若还不耕而食,不织而衣,终日靠着施主拿来供养。
腹饱则思闲步,体暖则爰安眠。
闲步而见可欲,安眠即成梦想。
无论学佛不成,种种入地狱之事不求而自至矣。
我所以自食其力,戒不募缘。
”人问他为什么不讲经,他道:“经忏上的言语是佛菩萨说出来的,除非是佛菩萨才解得出。
其余俗口讲经,尤如痴人说梦。
昔陶渊明读书不求甚解。
夫以中国之人读中国之书,尚且不敢求甚解,况以中国之人读外国之书,而再妄加翻译乎?
我不敢求为菩萨之功臣,但免为佛菩萨之罪人而已。
以此知愚守拙,戒不讲经。
”人又问何不住名山,他道:“修行之人须要不见可欲,使心不乱。
天下可欲之事不独声色货利。
就是适体之清风,娱情之皎月,悦耳之禽鸟,可口之薇蕨,一切可爱可恋者皆是可欲。
一居胜地,便有山灵水怪引我寻诗,月姊风姨搅人入定,所以如名山读书者学业不成,如名山学道者名根难净。
况且哪一处名山没有烧香的女子随喜的仕官?
月明翠柳之事乃前车也。
我所以撇了名刹来住荒山,不过要使耳目之前无可沽滞的意思。
”问者深服其言,以为从古高僧所未发。
他因有此三戒,不求名而名日彰。
远近之人发心皈依者甚众,他却不肯轻收第子,要察他果有善根绝无尘念者,方才剃度。
略有一毫信不过,便拒绝不收。
所以出家多年,徒弟甚少,独自一个在山涧之旁构几间第屋,耕田而食,吸泉而饮。
一日,秋风萧瑟,木脱虫吟。
和尚清晨起来,扫了门前落叶,换了佛前净水,装香已毕,放下蒲团,就在中堂打坐。
忽有一少年书生,带两个家童走进门来。
那书生的仪表生得神如秋水,态若春云。
一对眼睛比他人更觉异样光焰。
大约不喜正观扁思邪视,别处用不着,唯有偷看女子极是专门。
他又不消近身,随你隔几十丈远,只消把眼光一瞬,便知好丑。
遇者好的就把眼色一丢。
那妇人若是正气的,低头而过,不着到他脸上来,这眼光就算是丢在空处了。
若是那妇人与他一样毛病的,这边丢去,那边丢来,眼角上递了情书,就开交不得了。
所以不论男子妇人,但生下这种眼睛就不是吉祥之兆,丧名败节皆由于此。
看官们的尊目若有类此的不可不慎。
彼时这书生走进来,对佛像拜了四拜,对和尚也拜了四拜,起来立在旁边。
和尚起先在入定之时不便回礼,待完了工课方才走下蒲团,也深深回了四拜。
叙坐已定,就问其姓名。
书生道:“弟子乃远方之人,游苏浙中,别号‘未央生’。
闻师父乃一代高僧两间活佛,故此斋戒前来,□仰说话。
” 你道那和尚问其姓名他为何不称名道姓,却说起别号来?
看官要晓得元来之时士风诡异,凡是读书人不喜称名道姓俱以别号相呼。
故士人都有个表德,有称为“某生”,有称为“某子”,有称为“某道人”。
大约少年者称生,中年者称子,老年者称道人。
那表德的字眼也各有取义,或是情之所钟,或是性之所近,随取二字以命名,只要自己明白,不必人人共晓。
书生只因性耽女色,不善日而喜夜,又不喜后半夜而喜前半夜,见《诗经》上有“夜未央”之句,故此断章取意名为“未央生”。
当时和尚见他称誉太过,愧不敢当,回了几句谦逊的话。
其时瓦铛之中斋饭已熟,和尚就留他吃了晨斋。
两个对坐谈禅,机锋甚合。
原来未央生性极聪明,凡三教九流之书无不流览。
这禅机里面别人千言万语参不透的,他只消和尚提头一句就彻底了然。
和尚心下暗想道,好个有知识的男子,只怪造物赋形有错,为何把一副学佛的心胸配一个作孽的相貌?
我看他行容举止分明是个大色鬼,若不把他收入皮布袋中,将来必到钻穴逾墙,酿祸闺阃。
天地间不知多少妇人受其涂毒。
我今日见了这悖乱之人而不为众人弥乱,非兹悲之道也。
就对他道:“贫僧自出家以来阅人多矣。
那些愚夫愚妇不肯向善的固不足道,就是走来参禅的学士,听法的宰官也都是些门外汉,能悟禅机的甚少。
谁想居士竟有如此灵明,以此学禅不数年可登三味。
人生在世,易得者是形体,难得者是性资。
易过者是时光,难过者是劫数。
居士带了作佛的资性来,不可走到鬼魅的路上去。
何不趁此朝气未散之时,割除爱欲,遁入空门。
贫僧虽是俗骨凡胎,犹堪作他山之石。
果能发此大愿,力注此大因果,百年后上可配享于僧伽,下亦不至听命于罗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