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蒲团
居士以为何如?
”未央生道:“弟子归禅之念蓄之已久,将来少不得要归此法门。
只是弟子尚有二愿未酬,难于摆脱。
如今年纪尚幼,且待回去毕了二事,安享数年。
到那时然后来摩顶皈依,未为晚也。
” 和尚道:“请问居士有哪二愿?
莫非是要策名天府,下酬所学?
立功异域,上报朝廷么?
”未央生摇头道:“弟子所愿不是这二事。
”和尚道:“既不是这二事,但所愿者毕竟是何事?
”未央生道:“弟子所愿者乃是自己力量做得来的,不是妄想的事。
不瞒师父说,弟子读书的记性,闻道的悟性,行文的笔性,都是最上一流。
当今的名士不过是勉强记诵,移东换西,做几篇窗稿,刻一部诗文,就要树帜词坛,纵横一世了。
据弟子看来那是假借,要做真名士毕竟要读尽天下异书,交尽天下奇士,游尽天下名山,然后退藏一室,著书立言传于后世。
幸而挂名两榜,也替朝廷做些事业,万一文福不齐老于墉下,亦不失为千古之人。
故此弟子心上有私语二句道:要做世间第一个才子,……”和尚道:“这是第一句了。
那第二句呢?
”未央生待开口又复吞声不好说出的意思。
和尚道:“第二句居士既然怕讲,待贫僧替说了吧。
”未央生道:“弟子心上的事师父那里说得出?
”和尚道:“贫僧若说不着,情愿受罚。
只是说着了,居士不要假推不是。
”未央生道:“师父若说得着,不但是菩萨又是神仙了,岂敢遁词推托?
”和尚不慌不忙道:“是‘要娶天下第一位佳人’”。
未央生听了不觉目瞪口呆,定了半晌,方才答道:“师父真异人也!
这两句私语是弟子心上终日念的,师父竟像听见了一般,一口就着着了。
”和尚道:“岂不闻人间私语天闻若雷乎?
”未央生道:“论起理来,情欲之言本不该对师父讲。
今师父既猜着,弟子不敢瞒师父说弟子道心尚浅,欲念方深。
从古以来‘佳人才子’四个字再分不开,有了才子定该有佳人作对,有了佳人定该有才子成双。
今弟子的才华且不必说,就是相貌也不差。
时常引镜自照,就是潘安、卫介生在今时,弟子也不肯多让。
天既生我为才子,岂不生一个女子相配?
如今世上若没有佳人则已,倘或有之,求佳耦者非弟子而谁?
故此弟子年过二十尚未定亲,是不肯辜负才貌的意思。
待弟子回去觅着佳人成了配偶,生一子以继宗祧,那时节良愿已酬无复他想,不但自己回头,亦当劝化室人同登彼岸。
师父以为何如?
”和尚听了冷笑道:“这等看来居士的念头一毫不差,只是生人造物的天公有些不是。
若把一副丑陋形骸付与居士,居士具一点不昧之灵,或者能于正果。
所以古来之人常有瘌疾痫症,手折足翘,因受天刑而成仙。
仙人也就是这种道理。
居士只因赋形之时天公忒骄纵了些,就如父母爱子一般,幼少之时唯恐损伤皮肉,恼壤性情,不忍打他一下,骂他一句。
儿子大来,只说皮肉性情是天地生成的,父母养就的,所以任意去为非作歹。
犯下罪来受官府之鞭笞,遭朝廷之邢戮,方恨父母骄纵太过,至有今日。
这副细异皮肉、骄纵性情不是好祥瑞也。
居士因你的相貌是第一个才子就要去寻第一位佳人,无论佳人可得不可得,就使得了一位,只恐这一位佳人额角上不曾注写‘第一’的两个字。
若再见了强似他的,又要翻转来那好的。
这一位佳人若与居士一般生性,不肯轻易嫁人要等第一个才子,居士还好娶来作妾。
万一有了良人,居士何以处之?
若千方百计必要求遂所愿,则种种堕地狱之事从此出矣。
居士还是要堕地狱乎?
上天堂乎?
若甘心堕地狱,只管去寻第一位佳人。
若要上天堂,请收拾了妄念,跟贫僧出家。
” 未央生道:“师父说‘天堂地狱’四个字,未免有些落套,不似高僧之言。
参禅的道理不过是要自悟。
本来使身子立在不生不灭之处便是佛了。
岂真有天堂可上乎?
即使些有风流罪过亦不过玷辱名教而已。
岂真有地狱可堕乎?
”和尚道:“‘为善者上天堂,作恶者堕地狱’果然是套话。
只是你们读书人事事俱可脱套,唯有修身立行之事一毫也脱不得。
无论天堂地狱,明明不爽。
即使没有天堂,不可不以天堂为向善之阶。
即使没有地狱,不可不以地狱为作恶之戒。
你既□明套话,我今不说将来的阴报,只说现在的阳报,少不得又是套话。
古语有云‘我不淫人妻,人不淫我妇。
’这两句是极平常的套话,只是世上贪淫之人不曾有一个脱得套去,淫人妻女,妻女亦为人所淫。
若要脱套,除非不奸淫则已。
若要奸淫,少不得要被套话说着。
居士还是要脱套乎,要入套乎?
若要入套,只管去寻第一位佳人;若要脱套,请收拈了妄念跟贫僧出家。
” 未央生道:“师父所言讲的样样透彻。
只是为愚蒙者说法,不得不讲个尽情,使他听得毛骨悚然,才知警戒。
若对我辈说理亦未必如此。
天公立法虽严,行法亦未尝不恕。
奸淫必报者虽多,奸淫不报者亦未尝不少。
若挨家逐户去访缉奸淫,淫人妻女者亦使其妻女偿人淫债,则天公亦其亵矣!
总之循环之道,报施天理,大概不爽,为人不善者不可不知道,就是劝化的大题目了,何必如此纳柱?
”和尚道:“照居士这等说来,世上的奸淫亦有不报的么?
只怕大公立法并不曾使人漏网。
或者居士忠厚,略有使人漏网处。
据贫僧看来,淫人妻女而不报者古今并没有一个。
书史所载,俗口相传者,盈千累万。
居士请试想之,淫人妻女是得便宜的事,肯对人说,故知道的多。
妻女被淫是失便宜的事,不肯对人说,故知道的少。
内中还有妻瞒其夫,女瞒其父,连自家也不知道,还说奸淫之报必无此事。
直到盖棺之后,方信古语不诬,到那时节这了悟的话又对人说不出了。
无论奸人的妻女,才以妻女偿人淫债。
只奸淫之念一动,此时妻女之心不知不觉也就有许多忘了。
譬如自家的妻女生得丑陋,夜间与他交媾不十分起兴,心上想着日间所见的标致女子,把妻子权当了他,自取其乐。
焉知此时妻子心上不嫌丈夫丑陋,想着日间所见的标致男子,把丈夫权当了他,自取其乐?
此等事人人有之,虽无损于冰霜之操,颇有伤于匪石之心。
亦男子好淫之报也。
举心动念尚且如此,何况身入其室,体压其层而鬼神不见,造物不嗔,使妻子为全节之妇乎!
贫僧此言却不是套话。
居士以为然否?
”未央生道:“极讲的入理,只是还要请问师父,妻女者淫了人的妻女还有妻女相报,倘若无妻女者淫了人的妻女,把什么去还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