獻給哥哥
而且,我們搭的是回程的最後列車,下一班車要等到明天早上。不只如此,連巴士或計程車都沒有,最近的民宿也得走三個小時的山路。
「不會吧!?真是傷腦筋!」
可是,她卻說得一點傷腦筋的樣子都沒有,沒向她更仔細說明村中的情形我雖然覺得抱歉,但因急著趕回病危的妹妹身邊,根本沒有心情顧及到她,總之,問問她願不願意到我家里吧。
茉莉香綻放了笑顏,隨即又深鎖眉頭。
「可是,這樣好嗎?你要去見病危的妹妹吧?如果帶陌生人回家,一定不方便吧?」
說的也是,但這時候沒別的法子,我認為助人為快樂之本,這和妹妹的事扯不上關係。
「我不介意,妹妹一定會體諒的,她是個比別人溫柔千百倍的女孩。 」
我們將車票投入綁在柱子上的鐵罐中,穿過無人的票口,開始趕路。從車站到我家要走二十分鐘的山路,幸好芙莉香穿著低跟的便鞋,結果花了不到十分鐘就見到老家的圍牆了,不過從圍牆到門口還必須走三分鐘。
走到大門後,她發出怪聲問我。
「噯?你的老家,該不會真是這兒吧?好大的房子啊!原來你是這里的大少爺…」
「不是那樣,這里只是一間老舊的大房子而已!」
房子大是大,可是我從不認為我是什麼大少爺,在這土地不值錢的村中,庭院廣大的家庭比比皆是,我的老家不過是在其中算是顯眼一點而已。
這陪我度過十九年歲月的家,有著無盡的回憶與眷戀,但我卻有必須將這一切捨棄不顧的理由。
茉莉香以質疑的眼色,看著佇足於門前的我。
「怎麼了?趕快去看看你妹妹啊!」
「我知道,不過,一個某日突然不告而別,在外放蕩了三年的男人,忽然跑回家…」
「這里是你家吧?你也收到電報了,說聲『我回來了』不就好了嗎?」
是啊,我的確收到電報了,我應該不是來作客的,唯一的疑問是,是誰知道我東京的地址呢?不是我自己通知他們的,況且,自離家以來,我從未和這里聯絡過。
「喂喂,別猶豫了,快進去吧,不是擔心妹妹嗎?真叫人心急!」
她話還沒說完,就叩叩敲著門,大聲叫嚷。
「對不起!有人在嗎?有人嗎?」
里頭沒人應門,她不死心的繼續敲了幾次門,終於傳來一個低沉的男人聲音。
「是哪一位?」
「您們家的公子回來了,可以請您開門嗎?」
芙莉香一說完,就傳出拉開門栓的聲音。門打開後,走出一位健壯的高個子男性。這位看來一板一眼的嚴肅男子,名叫長谷川達造,是在我出生以前就住在家中的司機。
茉莉香向後退,推著我的背。我扭了一下身體以掩飾尷尬,長谷川無言地以肅然的眼神打量我們,要說點話才行。
「那個…長谷川先生,我是俊彥,你忘記我了嗎?」
「沒忘!」
回答非常冷淡,我不禁畏縮起來,簡直就像被責罵的小孩一樣。我覺得難堪又委屈,他彷佛看透了我的心思般,以冰冷的視線看著我。
「你有什麼事嗎?」
啞然無語的我,只能呆呆的望著這個漠然的男人。
「等一下!他是因妹妹病危而回來看她的,你還問他有什麼事?」
瞥一眼插嘴的茉莉香之後,長谷川再度冷冷地盯著我看。
「琴美小姐,病危?」
「不是嗎?我收到『琴美病危立刻回家』的電報,所以立刻趕回來…」
「沒這回事!」 「不過,電報上確實寫著靜子叔母的名字。」 靜子是我的叔母,她嫁到神戶的神田家後,卻因阪神大地震而一家遷回老家。我會留下妹妹而離家,與叔母將舉家遷回而略感安心也有關係。
「總之,請讓我和琴美會面,我看到她沒事就會安心回去的。」
我不肯就此罷休,可是,長谷川的表情一點也不為所動。
「你不是不要這個家了嗎?也不要琴美小姐不是嗎?而且,你曉得被你捨棄的人心里怎麼想的嗎?琴美小姐這些日子是怎麼過的,你曾經想過嗎?」
「這個…我當然想過!」
這男人,能夠理解我不得不丟下妹妹而離開家門的痛苦嗎?難道他認為我這三年來一點都不懊悔嗎?可是…
「那麼,你為何要再一次挑起琴美小姐別離的創傷?」這就是盲點,我到底,為了什麼而離家出走?他讓我再次憶起—
「回到你的世界去吧,那樣對誰都好!」
我無話可說,全身頓失力氣,幾乎無法站立。
「老伯!你到底想怎樣?你是這個家里的什麼人?」
茉莉香提高聲調,再次介入我們,挑釁似的口吻,令長谷川的眼神愈發銳利。
「我,是這個家的僕人!」
「僕人?哈!你說僕人?這個家正統的繼承者,為何要聽一個僕人的教訓!?」
她的個性似乎相當強硬,而且像是氣不過似的,一副打算大吵一架的樣子。對手則與她成對比,冷靜的叫人膽寒。
「那麼你,和這個家有什麼關係呢?」
伶牙俐齒的茉莉香也說不出話,她與這個家本來就沒有任何關係。
「你,你別管我,趕快讓他去見他的妹妹啦!就算只能從遠處看看妹妹平安無事的樣子也無所謂!」
下降的憤怒聲調,是不會逃過長谷川的耳朵的,他好像已經不將她當一回事了。我心想,至少要在口頭上援助茉莉香,並思考著適當的藉口,萬一無法進去家中,就必須厚著臉皮去打擾別人家,或者是步履蹣跚地走到鄰村。
「她…她是我的未婚妻!!」
我信口胡謅,為了讓她說出來的話有份量,我只好這麼說,因為,長谷川從以前就知道家中一切的事情,一般的謊話是騙不了他的。既然如此,最直截了當的辦法,就是謊稱她將要成為家人,茉莉香一瞬間露出驚訝的神情,但馬上就趁機配合起我的說詞。
「我是草剃茉莉香,不過,再過三個月,我就會變成高木原茉莉香…」
長谷川彷佛想看穿我們的把戲,慎重地凝視我們。可是,我們也實在無退路可走了。
「長谷川先生,你不知道也罷,但我確實收到了電報,就算哪里弄錯了,或是誰的惡作劇都不管,總歸一句,我已帶她到這兒來了,難道你連讓我們待到明天早上都不肯?」
「如何妮?我們進入屋子中,會為你帶來什麼困擾嗎?」
「我知道了,請進來吧!」
似乎是茉莉香的一句話令他改變心意,不論是誰,都不願意被人抓到痛腳吧?長谷川也無可奈何,只好答應我們進屋內。
我和茉莉香被帶領前往的,是大堂前房舍中的一個房間,這里是一般的訪客來時接待用的,四張半榻榻米大的房間;房舍本身就像一座獨立的大玄關,連接到大堂的走廊兩側,則有一些佣人們的房間。
妹妹的病危未得到肯定的證實,我和茉莉香在精神上多少都舒緩了一點。進了門之後,她就開始感慨地長吁短嘆。
「還真氣派哪,光是這棟連接大堂的建築物,就有整個都會房子的大小吧?而且還風格獨具!」
「聽以前長輩說,我家的祖先是在壇之浦一役中落敗的平家家臣,八百年前就在這里落地生根了!」
「平家的家臣?八百年?哇,我真無法想像!」
「聽說直到明治初期前,我家代代都當村長,但後來就以投票決定了,所以現在只不過剩下一座空殼子吧!可是村里的人來訪時,還會因從前的關係而對我們心懷敬意,很奇妙的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