獻給哥哥

「好吧,我可不想命令你,隨便你吧!」

「是,另外,也請你叫我澄江!」

「不行,對我來說你是『澄江姐』,你又不是奴隸。」

她默默不語,表情愈顯復雜,是不滿我說的話嗎?我感到氣氛僵硬,連忙改變話題。「呃,澄江姐是什麼時候回來的?」

「我一年前辭去醫院的工作,搬回來這里擔任佣人的職務,主要負責家事以及照料琴美小姐。」

「這樣啊,琴美的狀況如何呢?不是說她住在別館嗎?」

「她原本就有病在身,現在時好時壞。目前居住的地方設備完善,病情比較穩定,不過還是必須時時刻刻小心。」

「原來如此,可是,住得太遠也令人擔心,萬一發生狀況的時侯怎麼辦呢?」

「那里和我的房間有呼叫鈴可以相通,而且我每隔四個小時都會去看她一次,您可以安心!」

每隔四小時?她彷佛不當一回事,但那是辛苦的勞力工作,而且澄江還必須做家事,也需要有自己的私人時間吧?更何況,她付出了自己的睡眠時間。

「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才好,總之,感謝你所做的一切…」

「謝謝,俊彥少爺!」

就這樣,我們一路無言的來到琴美住處所在的中庭。

雖簡稱中庭,但我家的庭院並非一般的山水庭園,別館和倉庫是當然有的,連森林與小山丘都有,擁有比一般住宅區公園大得多的面積。不論房舍的大小,或庭院的規模,都可說在遠離市區的深山中才找得到吧。正如茉莉香所言,現今這種房子找遍日本也很難找到。

庭院的景致,和我離家時沒多大改變,從小我就看慣了,而且是與體弱多病的妹妹游玩的場所。那時,我們兄妹與花草樹木、微風、陽光共同嬉戲,和雙親一同過著無憂無慮的幸福生活。

從那一天,對,就從父母身亡的那天起,我和妹妹,還有這個家,都被封閉在扭曲的時空中,我們變得不安、焦慮、煩躁,被恐慌層層包圍與侵蝕。

那種狀況持續了將近一年,那個夏夜,我終於無法忍耐的對琴美下手。盡管未超越最後的防線,但偶然瞥見的鏡中的自己,卻把我趕入恐怖的深淵,於是,我就此離家出走。

已經回不來了,以前的幸福日子,再也回不來了。

已經回不來了,這個家,我再也回不來了。

「俊彥少爺,我在此失陪,您請進!」

在別館之前,澄江對我說道。

「如果有什麼事,請按呼叫鈴,我立刻就過來!」

我看著澄江身後的別館,這棟在大小或造型上,都比不上主棟的建築物,樸素且灰暗,充滿了疾病的晦氣。據說原本曾祖父是建來當書齋的,但卻只留給我隔離小屋的印象;事實上,母親也在此與病魔奮戰了六年以上,當時我很擔心母親,常偷偷的跑到這里來看她,別館中總傳出母親痛苦的哀號及父親鼓舞她的說話聲。

不久母親病好了,回到家中後,我總覺得不對勁,在我心中,多病的母親和健康的母親,並不一定是同一個人。很可笑,但我認為差別太大了,難道,我的媽媽有兩個人嗎?我甚至這麼想,結果我並未向雙親提及這個疑問,因為我很害怕,害怕媽媽…幸福…都失去了…。

「俊彥少爺?」

「啊?啊…嗯,我知道了,謝謝!」

看著澄江離開後,為了和妹妹見面,我進入別館之中。

當我環顧著母親也使用過的房間時,一位少女從床上起身。

那是三年不見的妹妹琴美。

一見到妹妹,我的背上彷佛有電流急遽流過,體內的溫度急速上升,心髒被壓迫,腦中幾乎燒焦,中樞神經麻痹,眼前的景色顛簸,身體冒著冷汗,激烈地耳鳴及頭痛,喉嚨灼燒,唇舌乾涸,想潤澤也擠不出一滴唾液。我拼了命,絞出一絲嘶孔。

但實際上我只是嘴唇微微一動,別說聲音,連氣息都呼不出。盡管如此,少女卻詫異地慢慢轉向我,無助的神情,即刻轉變為驚異而後靜止。然後,有如慢動作般,又如冰塊融解為水一般,表情漸漸微妙地變化著。

「哥哥!?」

夾雜著無奈,又蘊藏著爆發情感的一句,直擊我的腦門。我全身的血液逆流,淚腺解放而蒙朧的視野中,只有琴美的輪廓鮮明地浮現。

「哥…哥哥…哥哥回來了!」

沒出息的我,幾乎快要暈倒,抽搐著身體,無法依意識行動,只能注視著琴美,凝聽她的聲音。

然後,我支持不住身體,就要向前傾倒。幾乎同時,琴美飄揚著長髮,飛奔進我的懷中。

「哥!哥!哥哥!」

泣不成聲的琴美,緊緊依偎著我,我也用力環抱她窈窕的身軀。這三年間,琴美的確成長了許多,與我記憶中的模樣有若干相異,但腕中的人確實是妹妹琴美,是我最疼愛的妹妹。

我有如傾吐積郁在胸口的思念一般,輕聲呼喚妹妹的名字。

「琴美…」

「是哥哥的聲音,是哥哥的氣味,真的是哥哥!」

使力緊抱住我的琴美,以全身確認我的存在,甘美的香味刺激著我的鼻腔。從她貼緊的軀體中,灼熱的體溫,激烈的心跳,如洪水一般流進我的體內,琴美一定也同樣感受到我的體溫和心跳吧!

在我們之間,除了襯衫和薄薄的浴衣之外什麼都沒有。發育之中的柔軟質感,被我的胸膛壓擠成一團。我感覺到頂上小巧堅挺的突起,從那個夏夜以來一直壓抑的思潮,化為強烈的暈眩向我襲來。我任由排山倒海的激情衝擊,使勁抱住琴美。

「你回來了,哥,琴美好擔心,哥,你到山里去後一直都不回來…」

「找到爸和媽了嗎?你是去找他們的吧?」

「什、什麼?你在說什麼?」

「哥,對不起,琴美的身體不好,不太能到外面去,所以沒能陪你去找爸螞…」

她的記憶混亂了嗎?還是…我的背後冒起冷汗。

「怎麼了?哥你也生病了嗎?你臉色不大好唷,該不會是琴美把病傳染給你了吧?」

「不、不是的,我沒事,不要緊!」

「那就好,要是哥也生病了,琴美真不知該怎麼辦?」

「別擔心,你要好好休養,趕快好起來!」

「嗯,琴美會盡快恢復健康,再和哥哥一起…咳,咳咳!」

妹妹開始咳嗽,沒能把話說完,和我一起做什麼?有點想知道又不願知道,有點了解又不太了解。我一邊想著這些,一邊想呼叫澄江,但她看來又沒事了。

與病危比起來,像這種程度從小就是家常便飯。

「總之,你比我預想的要健康,真是太好了,不過還是要注意自己的身體,我要走了!」

「哥哥,不要再丟下琴美一個人…」

走出房間時琴美對我懇求,我只能默默點頭。

妹妹確實並非病危狀態,我越來越在意電報的事,假設是有人故意惡作劇,那麼是誰呢?東京的友人中,沒有人知道我的過去,家中的人與村里的鄰居,都不可能知道我的住處,既然如此,是誰?又為了什麼?

也許因為安下心的緣故,我開始對電報的事不著邊際地思索。無意間,我發現長谷川擋在我的前方,以地獄使者般的冷酷眼神,俯視著我。

「你見到琴美小姐沒事,已達到目的了?」

毫無昂揚頓挫的聲調,他好像想盡快將我趕出去。其實我也壓根兒沒有長居此處的打算,可是,這男人為何把我當成瘟神?司機時代的他,是個沉默寡言的好人,我不在的期間,這里一定發生了些什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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