獻給哥哥

婉拒了澄江的帶領,我帶著茉莉香離開。在走向吾孺之間的路上,茉莉香頻頻偷瞄我的臉。站在我的立場,叔父的事令我感覺自卑,老實說,我實在不知該怎麼面對這一切。

「俊彥…呃,那個…你會…你會看不起我嗎?」

忍不住先開口的,是她。

「我怎麼可能看不起你?正好相反,康之叔父說得那麼過份,而你一步都不退讓。換成別人的話,不可能有勇氣採取那樣毅然態度的!」

我說的是真的,過去怎樣都沒有關係!而且,雖相識不到數小時,但我認為,她不是個會在別人面前淡然說出那種話的女孩,她擺明了與叔父對抗的精神,贏得了我的好感。

「甚至可以說我很尊敬你。這里就是吾襦之間…」

八張榻榻米大的房間中,如澄江所說,只放有一件棉被。我們適當地擺放行李,互相背對著換穿準備好的浴衣,穿了寬松的浴衣,我們的心情也變得舒坦。應該是的,可是實際上即使內心想放松,卻反倒渾身不對勁。

「你怎麼了?輕松一點嘛!」

「你才是呢,好像很緊張的樣子。」

「我幹嘛緊張啊?」

「我哪知道?可是看起來就很緊張。」

「哪有啊?那個,你今晚準備怎麼辦?啊,別誤會,我不是那個意思。 」

「我知道,你不是那種男人。」

輕聲低語中,似乎蘊藏了某種涵意。我多少有些在意,但追問的話會很尷尬,還是算了。看到她若有所思的表情,我只能沉默不語。

凝重的沉默,這氣氛和吾襦之間一點也不相襯。雖然我們這對假未婚夫妻待在這房間里這件事,本身就很奇怪。

只是我壓根兒沒想到,吃完晚飯後會這樣閑得發慌。叔父的戲言橫過我的腦海,我在心中對他搖頭拒絕。

要說些什麼才行,可是,這回先開口的又是茉莉香。

「俊彥,要不要去散步?到中庭走走,轉換一下心情吧!」

「啊,好啊,當然好,贊成!」

煞有介事地一搭一唱後,她總算恢復了平日的笑容,我們從露台走出中庭,以輕松的腳步閑晃在夕陽面下的庭園中。

「這庭院真是大,好羨慕!」

「在這里,庭院的大小一點也不稀奇,周圍的山野全都像自家的院子。」

「所以才更讓人羨慕啊!」

「是嗎?我住在東京三年,總覺得住得比這里習慣,大概是比較合我的個性吧。當然,飲水是差多了!」

中庭的盡頭,有一棟古老的大倉庫,我們在倉庫前折返。

「不愧是歷史悠久的家族,連倉庫都這麼大,里頭該不會是座寶庫吧?」

「開什麼玩笑,成天做白日夢的女大學生,你電視看太多了。」

「噯~太過份了,把我說成那樣!」

茉莉香稍微嘟起嘴,卻似乎並不是真的生氣,馬上就又咯咯地對我笑。她八成是想把晚餐時的不快感一掃而空吧。

「可是,我還是不能理解你為何丟下這里不管,跑到東京去…」

不能理解?是啊,常人都不會懂的,但是,在某個意義上來說我並非常人。不,不只有我,這個家的人,還有這村子里的人,我想大家都非常人。

「我啊,從以前就和他人有些不同,告訴過你我父母均歿的事吧?其實死去的母親,在我心目中是有兩個完全不同的形象的…」

我想起母親的身影,虛空的眼神望向遠處。

生了我之後,母親就時常臥病在床,由於病情一直沒有好轉,所以連我這個兒子都很少在她身邊。照料母親的工作由父親扛起,我則多被澄江的父親高野先生及長谷川先生帶去游玩,因此對雙親的記憶相當模糊,小學一、二年級之前的事,幾乎沒有記憶,因為連全家福的照片都不曾拍過。

但是從生下妹妹琴美之後,情形有了大轉變,媽媽恢復了健康,每天都帶我和琴美去散步,我們彷佛要填補以往親子交流的空白一般,母子間無所不談,而且,一家人全心全意地,疼惜著宛如代替母親生病的妹妹。

基於同為苦命人的親切感吧,我羅哩羅嗦了一大堆。這種話我從沒對人說過。茉莉香也不發一語,默默地凝聽。

邊說話邊漫無目的地散步的我們,不知何時已來到別館前。

「這里是什麼地方?」

「是別館,以前母親身體不好時在這里養病。現在…養病的人是妹妹…」

出乎意料的,這時從別館的方向聽見了奇特的聲音。豎起耳朵聽,似喘息又似低吟的聲音,斷續地從屋內傳出。

「這是什麼聲音?琴美?是琴美?」

「噯?」

「是琴美不會錯,她在呻吟嗎?」

我想確認別館里面的情形,於是向著門口接近。這時,剛才並未看見的長谷川,就擋在我的眼前。

「長谷川先生,你來得正好,琴美好像在呻吟…」

「你曉得的吧?琴美小姐的病情我們交由澄江負責!」

「這是什麼話!趕快讓我進去!」

「如你所知,我們有醫學方面的完善準備,外行人沒有插手的餘地。」

長谷川彷佛一座巨大的岩山一般阻擋在前。這回沒有茉莉香的助陣,我充分體會到有如青蛙被毒蛇盯上的心情。互瞪了一會兒後,也許澄江在里面醫治琴美吧!沒有再聽到聲音了。

「回你的房間去!」

長谷川以嚴厲的口氣要求我,我無可奈何,只得順從。

回到客房後,茉莉香歉疚地看著我。

「那個,剛才對不起,你在別館門前,我沒辦法…」

「不,他說的沒錯,我這個外行人根本幫不上琴美的忙。」

「沒這回事,有很多事是非你不能辦到的,你能為琴美做的事太多了!」

「是的話就好了!」

雖這麼說,但我很怕見到琴美痛苦的表情。她的病情,主要原因不在肉體因素,而在於精神方面異常所引起。一旦情緒崩潰,會引發高熱與氣喘發作,嚴重的時候甚至會吐血。每次見到琴美的病狀,我就心如刀割。我比誰都喜愛疾病纏身的妹妹,好想要就此永遠待在她的身旁,一輩子都能照顧她。

正因如此,正因如此,我不能逃避!

「喂,俊彥?你沒事吧?」

茉莉香看我悶悶不樂,想為我解愁。

「這種時候就要喝點小酒。來,喝吧!今晚喝個痛快!」

她從行李中取出酒瓶,將琥珀色的液體注入矮桌上的酒杯,我在一旁茫然望著她的動作。

「來,乾杯吧!」

反正棉被只有一條,喝個通宵也不錯!

我大口喝光杯中的白蘭地。

過了多久了?酒瓶中已經一滴不剩。

茉莉香呆滯地笑著,醉醺醺的樣子一目了然。

「辣個咧,偶跟里講喔,喂,里有沒有聽偶唆啦?」

醉得口齒不清也是當然,她大概喝了比我多一倍以上的量。

「小彥啊!里甘有在聽偶講話啦?」

「在聽啊,可是你先把衣服穿好啦!」 「啥米?里唆偶的衣胡怎樣啦?」

「浴衣沒綁好,看到內褲了!」

「哇哈哈哈!里渾討厭喔,小彥速色鬼!」

茉莉香毫不介意,開始狂笑。我的眼晴不知該往哪看,但還是忍不住偷看一下她零亂的浴衣間裸露出的,微微泛紅的肌膚與純白的內褲。

「蝦米?里懷在偷看?忍賴不自了速嗎?」

說的話越來越讓人聽不懂,最後一句已經不知道在說些什麼了,可是她想說的話,正中了我的內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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