寡婦日記
風裡、雲裡、雨裡、霧裡…種種神妙的感覺,一齊襲到心頭,多少日來的夢幻!多久以前的記憶!
從少女到寡婦,這一段菁華歲月悠悠消逝,如今是拾回?還是虛有的幻像呢?
不管是真是假,總之我要,而且急於享受這一刻,不願再讓它輕輕滑過了。
「梅開二度」,於是倘著汗的滾熱手掌又漸漸移動,從外衣到內衣,貼緊我的皮膚,像熨斗般轉彎抹角。
同時唇和舌也不得休息,貼著、扭著、攪動著,像泛濫的春潮,像飄洒的黃梅雨,濕成一片。
時間和空間全歸虛幻,人與我都不存在,惟一真空的乃是火焰般的情慾。
教堂清涼洪亮的鐘聲又響了。
我不得不找回一部份失去的意識,本能驅使著動作,我微微掙扎一下避開他。
他進一步逼進,索手索舌同時得意的說:「別裝腔作勢了!玉璇…」
這句話對我是一個晴天霹靂,是一陣楊權甘露。大部份意識一齊恢復,是怒?是恨?是愧?
我祇聽到自己一聲冷笑,冷得像冰。
接著我找回了抗拒的力量,雙手抵住他的胸膛,腰背力挺,把他身體直推開去,跌坐在地毯上。
「怎麼了?玉璇,妳這人真奇怪!」
「我一點也不怪,祇是還有少許自尊心和羞恥感,如此而已!」
「可是我並沒有…侮辱妳啊!何必生這麼大的氣呢?來…」
他伸出雙手示意要我扶起。
我祇扶起他一半,等他身子剛離地,就飛快鬆手,自己站起就走。
「啊!唷!跌傷了。」
他發覺苦肉計不靈,立刻翻身起。
「玉璇,妳別走!我向妳道歉!是我不好,是我得罪了妳…」
「不,少爺!」我出門時,回頭說:「留著這些甜言蜜語,說給別人去聽吧!」
「玉璇…」
一聲聲的呼喚仍然銷魂,而在我聽來卻如神話中慣呼人名的毒蛇,答應了我就會死。
在恐懼與忿怒中衝出大門。
迎面的細雨洒下,沾在面頰上倒像才哭了似的。
我知道自己不會流淚。
雖然這時候,我的心境巴不得大哭一場,讓千般委屈都隨著眼淚淌出去。
但是,不能,即使要哭也得離開這地方,決不能讓那天殺的趙利民看到。
天昏地暗,路茫茫,兩旁的梧葉被密雨打得沙沙作響,倒是天然的遮蓋。
這一路太荒僻,在人行道走了五分鐘,居然看不到一輛車子。
幸好有座公共電話亭,我立刻躲進去,一來避雨,二來打電話叫車,叫阿財開車來接我不是更好麼?
阿財大概恨我一天了吧?
一面打電話,一面想看阿財黝黑的臉龐和滿身肌肉,那才是真正的男人。
像我這樣年紀和身份,要愛就該愛上一個男人,為什麼卻和陰陽怪氣的趙利民廝混?
那祇是黃毛丫頭的對象罷了!
「喂!這裡是李公館。」
真巧!那是阿財渾厚的聲音,略為帶些性感的嘶啞。
「阿財!」我親暱的吩咐:「快開車來接我回家,我在長春路轉彎處公共電話亭裡。」
「李…哦!夫人,怎麼?妳一個人?」
「就是我一個,快來啊!阿財,我有些害怕呢!」
「我立刻就來!夫人,祇要五分鐘。」
「不!五分鐘太慢了!我等不及。阿財,越快越好!我要看到你。」
「是的,夫人,我儘量趕快。」
電話掛上了,他的聲音仍在耳際縈迴著。
三分鐘以後,兩道車燈閃亮,接著是熟悉的喇叭聲,於是一輛「卡迪拉克」在電話亭前戛然而止。
阿財從車窗伸出頭來,叫喚:「夫人,妳在那裡?」
我跑出電話亭,撲向車門,有久別見到親人之感。
還沒上車,忽然轉了念頭,依舊關上車門,繞過去走到前面,坐在阿財身旁。
阿財的詫異可想而知,過份的寵愛使他手足無措,突然把車火熄了。
「阿財,開車吧!」我說。
「是的,夫人!」他說。
「為什麼妳會單獨留在這地方?趙小姐呢?」
「別提了,我悶得發慌,快開車吧!」
他手慌腳亂地發動馬達,開車,然後問道:「回家,夫人。」
「不回家。」我說。
「你自己隨意駕駛好了,我願意隨你至任何地方去。」
「是,夫人!」阿財的聲音顫抖了。
山徑苔滑,春寒花開,車輪輕輕地滑過去,穿進樹叢深處。
「阿財!」我忍不住說:「這裡真黑!你小心些!」
「不怕!」他回頭一笑。
黝黑的臉愈發襯托出像野獸般的兩排白齒和一對閃閃有光的眼睛。
「繞過山那邊去!」我吩咐道:「從山腳下兜轉來,往淡水那邊開,我想吹吹風,這天氣太悶人。」
「是的,天氣不好,夫人…」
阿財抬頭駕車,聲調與表情都十分奇特,那些字眼像利箭般向我刺來。
「阿財,你是怎麼了?」
「怎麼了…」
「你好像和誰嘔氣?」我說:「倘若你不好好開車,那就是和你生命嘔氣,而生命一去不復返,說完就完了。」
車輪急駛,阿財一隻手揮洒自如,嘴角邊露出幾絲輕蔑的笑,接著從牙縫裡迸出一串字眼來:「夫人,妳放心!我這條命丟不了,想當年在橫貫公路上飛車過崖,比這裡不知要危險多少倍!那時也沒常聽見翻車,在這麼平坦馬路上,怎麼會出事?」
「小心些不好嗎?」我低聲笑說:「男人三十是一朵花,你大概剛三十吧?還要娶老婆,養兒子呢!小心些,總不會錯的。」
「吃了這碗司機飯,還有娶老婆這一天?」他無所謂地隨口說了。
他的無所謂給了我繼續輕薄的勇氣,我感到一種調戲異性的緊張和快樂。
因為這種情形很少很少,我就愈覺興奮,愈希望此種局面能拖得久些。
我說:「阿財…」
「夫人?」
「你不想娶老婆?」
「老婆誰不想娶?」他略一回顧又轉頭向前:「薪水一萬五千元,要不生孩子,那倒夠了…」
「我可以加一些薪水。」我小心地俯身向前,提議道。
「並不是光是錢的問題。」他說:「譬如此刻,半夜三更的從床上拉起來,做什麼?滿山亂跑!這叫老婆怎麼受得了?女人嫁丈夫,無非希望守著他過日子!而司機卻得守著車子,等候主人的命令。」
「我可以規定你的工作時間。自下午二時起,到深夜二時,大概差不多了。倘若那天上午用車,晚上就提早休息…你覺得好不好,還有薪水,就再加三千元罷!」
「夫人對於我的婚事很熱心!」
他在反光鏡裡向我裂著嘴笑一笑。
「你不懂得,阿財。」我說。
「寡婦的司機最好不是獨身男人,否則別人要說閒話。我既然守了寡,就得考慮這一點,可是我又捨不得換掉你,那就只好希望你早些娶一個老婆了。」
「不,不想…」
「還有什有麼難處呢?那真奇了!阿財,你究竟是不是一個男人?」
「妳知道我是的,夫人。」他露骨地說。
這句話使我想起今早在墳場,他站在我身後所予我的那種感覺。
這是玄妙、神秘、奇異,一切陽剛美的顛峰,帶著微顫的、酥麻的接觸。
轟然一聲,滿身是熱,滿心是煩,就像肚腔裡突然爆發了一顆原子彈,再也按不住那種幅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