寡婦日記

我心裡一動,又是一陣劇跳,端坐著偷眼看他怎麼樣。

他從容不迫地關了引擎,然後取出一支煙,悠然抽起。

他並不回頭,祇向車外望了幾眼,似乎猶豫不決。

我感覺到前所未有的緊張,這不是恐懼,也非憂愁,甚至可以說是一種期待,一種心神皆顫的興奮。

我在料想中,阿財的目標再顯著也沒有了,但他不敢當機立斷,痛快地向我做決定性的一襲呢?

他突然下車,在樹蔭下繞來繞去,煙火明滅,時遠時近,好像一隻鬼眼。

我拼命地忍受著,不發一言,不作一聲,靜觀事態的發展將如何?

阿財走上幾步,走到我坐處附近,隅著玻璃窗欲言又止,伸出手來,又縮回。

終於沒有打開車門,又走了。

我等候攤牌,而那牌,卻遲遲不攤,那真叫人焦急!

以我的身份與性格,我算已經退讓了一大步,不能再跨越此限,否則就變成無恥的蕩婦,那非我所願。

「阿財!」我敲著車窗上的玻璃說:「抽完煙沒有?該走了!」

他走過來,狂暴地打開車門,嘶啞地叫道:「妳為什麼不下車來走走呢?這裡空氣多好!車子裡是地獄,祇有妳洒得滿身香水,逼得人氣都透不過來!」

我柔順地,半帶驚惶地鑽出車廂。

砰!身後的車門已關上,使我一無憑藉,和一個夜行的女人無異,但我畢竟多懂男人的心理,不等他亂說亂動,便傳下命令:「給我一支香煙!阿財。」

他乖乖地摸出煙包,抽出一支給我,又替我點上火。

在火柴的光芒一閃下,我看清楚他雙眼通紅,額上青筋暴起,頻頻伸出舌尖舐拭發乾的嘴唇。

五、新歡舊恨

我的手祇是緊緊地抱著他的頭和背,有時更摸索著他的臉和手。我知道在這種仰臥姿勢下,最好把雙臂上舉過頭,胸前就呈現出萬分的美感,我就這麼做,他果然發狂了!

他的唇舌專向我的面部進襲,接看祇覺寒噤連連,通體火燒,漸漸陷入迷糊。

「愛人!愛人!」我喃喃叫道:「讓我死,讓我死罷!」

詞云:

閱盡天涯離別苦。不道歸來,零落花如許;花底相看無一語,綠窗春與天俱暮。待把相思燈下訴,一縷新歡,舊恨千千縷,最是人間留不住,朱顏辭鏡花辭樹。

--調寄蝶戀懋花。也不知道何年何月,在何處見過這首傷春詞,而且居然牢記未忘。

此時我把它抄下來就為自覺心境與詞境相差不遠,正好借他人的酒杯,澆自己的憂傷,作為一種感情的發洩。

二十四番花信風,臣在不知不覺中飄飄而逝。經歷過柔腸寸裂的生離,也經歷過沒有眼淚的死別。

剛以為自由與幸福在抱,卻不知突然醒覺,自己已是殘花敗柳了!

此時面對新歡,舊恨如潮,萬般都在掌握,祇有那青春啊!一去不復返了!

為什麼在極歡樂中突然有此感觸?

那是由于阿財的一句話,他靠在我懷裡悄悄地說:「玉璇,要是我們早見三年多好!那時妳還不是李老三的人…」

這句話,含義很明白,他在嫌我不是小姐的身份了。

也許不是有心。

但至少在他的潛意識中,已有了這個感覺,連他自己也不知其所以然。

我當時傷心,但非絕望。

因為,我能夠強烈地感覺到阿財的熱情,對于我的依戀加火如荼;祇是沒有刻骨銘心的痴愛而已。

而我是如何渴望著真正愛情的滋潤!肉慾的享受雖然至高無上,那終究是一種庸俗的現實,凡現實都會轉眼成空。

祇有痴愛痴戀的形而上方式,才能夠千秋萬世,共天長地久。

空虛如我,一個似悲似喜的新寡,感慨於人生如朝露,除拼死覓取歡樂,還能想望著一股重新燃起的生命之火焰。

在這一點上說起來,阿財是教我失望的。

他熱,然而沒有光,那祇是柴灰底下的火炭;他狂,然而不痴,又與禽獸何異?

想到這裡,我突然抽身而起,匆匆地把衣服理好,回頭便走。

「怎麼了?玉璇!」

他仆在草地上,伸手來扯我的腿。

黑暗中,我靈活如魚!輕輕一閃,就避開了他的捕捉,往樹林外直奔。

「玉璇…」

那呼叫聲淒淒如秋雨。

我略停了一停,硬起心腸,仍然往前走。

「玉璇,我祇說一句話…」

我不得不停步,聽他這一句話究竟說些什麼,這也許是人之常情吧!

他不快不慢地走過來,距我約莫三尺站住。

我不敢看他,但彷彿也能感到他的呼吸和眼光,這兩者盡都使我意亂神迷起來。

彼此沉默了二、三分鐘。

我剛欲移動腳步,聽到他幽幽嘆道:「早知今日,我們又何必當初?」

那十一個字對我,就如當頭棒,化出千千萬種意義,使人百感交集。

心與口掙扎了半天,我輕輕地說:「當初,怎麼樣呢?」

「當初,是我會錯了夫人的意思。」他憤然道:「沒有想到自己的身份,罪該萬死,可是夫人…妳也有不是。」

「我有什麼不是?」

這是強嘴。

「妳的不是,由於…」他露骨地說:「沒有早早教我死了這條心。也許在妳們上流社會是常事,但我看來,妳的一切言語表情,早已超過了默認。」

轟的一聲,我自覺面紅耳熱,幸虧在黑暗的樹林中,不然真要無地自容了。

他沒有說錯,我的言詞,豈僅止于默認而已?說得不客氣些,簡直在鼓勵他的野心,誘使他一步一步踏入預佈的陷阱。而在最後關頭,我卻把肉餌吊起,讓他一隻腳掉在陷阱裡受苦受難!

女人真是軟心腸的動物,前思後想的結果,每每自責不已,自責使我一點矜持如爐火上的冰雪,頃刻融化。

阿財是何等敏感!鑒貌辨色,立刻知道他又贏了。

他從三尺外一步跨到我身邊,突然攫住我,狠狠地在我頸項間吻下去。那一縷熱氣從頸項傳入,打頭腦繞了一個圈子,經過心臟,又從血管裡散發出來,直達四肢骨骸。

一切的決定在于心腸,心熱了,腸軟了,那就什麼也都不再顧忌了。

我的手臂像兩條蛇般纏上去,惟恐抱得他不夠緊,賭得他不夠實,怕一下子失去了他。

絲絲的風,搖搖地葉,除去這些,就祇有無所不美的山河大地,以及我與他兩人,此外無一物存在。

當然存在是存在著的,但在我眼中,那都是不關緊要的!

我滿足,我激動,我如痴如醉。

唇和舌的緊纏,靈魂的交流,胸膛的貼實,也不僅是摩擦,還感覺到彼此的心房跳動與熱血流轉。

黑暗變成光明,寒冷變成溫暖,堅硬的樹和泥只覺其柔情萬縷,林葉的搖動,生機勃勃--美極了!美極了!

何處一陣風來,使我寒噤連連,通體酥融。接著發現不是風,那是他具有魔術的手。

他在抱著我向下滑,下面就是草地,我尚能感覺。

依照我的心願,那是求之不得,但意識中仍有一種女性自尊,不願如此地草率交易…

所以我輕輕掙扎著說:「不…」

他並不回答,繼續以動作來使我就範,造成既成事實。

兩種主張在我心底交戰,一時這個佔上風,一時那個著先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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