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女偷情

「達西!不要迫我!」她在情急之中,彎腰拾起地上的扁擔,虛幌一招作狀要打他,當他怔在原地的時侯,美珠就轉身沒命地逃出廢工廠。

在背後,達西著急地高呼︰「瑪莉……瑪莉!不要跑……」

美珠置若罔聞,很快便把他的叫聲拋得遠遠的,她下定決心,以後也不再跟達西來這麼一套的了,當她做了馬華的妻子以後,不管這個丈夫如何待她,她也會專心一意地愛這個男人,就像小島上所有的婦女一樣,死心塌地愛著她們的丈夫……

玉女偷情(三)

美珠出閣,是這條小村落的一件盛事,因為村裡將近兩百人都有份吃喜酒。

出閣前的一晚,依照俗例,必須請一班同村的姐妹來家裡陪伴新娘子過夜,然後請一個子孫滿堂、多福多壽的老太婆回來,給她主持『上頭』的儀式;須要拜天地、祭祖先,在紅燭高燒之下,那老太婆把預先準備好的嶄新梳子,在新娘子的秀髮上面略梳幾下,唸唸有詞地講幾句吉祥的說話,然後焚冥鏹、燃鞭炮,儀式才算完成。

狹窄的屋子裡,開了三台麻將,村中的年輕姑娘,都盡量的把自己打扮得端莊時髦。在平日,她們難得上美容院做一趟頭髮,這天,她們個個都恤了發,並且有幾個還塗了指甲油。

這其中,要算帶娣是最時髦的了,她不但穿了超短的迷你裙,絲襪加上高跟屐,還著意地化了妝,而她的頭髮,是特意跑到香港島的髮型屋去做的。她並非住在村裡,而是住在小島『市區』近街市的小屋子,這樣,她大可以在其他姑娘面前,炫耀自己是走在潮流前邊的『城市人』的了。儘管,那所謂『市區』,是和鄉間的小墟市無大分別的。

馬華和他的父親,也是住在坪洲的『市區』內,從街市的橫街折進去,那小屋子是一層高的,既有電燈,也有自來水。只是,這裡經常停電,這裡的自來水管,也往往沒有涓滴的食水供應,常常得跑到外邊的街喉去輪水,或從水井打水上來才有水吃。在夏季,缺水的情形更嚴重,但美珠不計較這些,她心內覺得,從一個住在村裡木屋的姑娘,變成了一個『市區』的少婦,在各方面來說,都是向前邁進了一大步……

『上頭』的那一夜,美珠簡直沒有闔過眼,姐妹們的興致很高,不但要美珠也參加搓麻將,並且一直鬧到近清晨八點鐘。媽媽和隔壁的幾個嬸母就忙得團團轉,為她們弄吃的、喝的,還不斷供應女孩子們最喜歡的花生、瓜子和零食。拆騰了一夜,媽媽恐美珠的精神太差,強迫她上床躺了一個鐘頭,然後,在吃過早飯後,就得準備新郎來迎親了。

依照俗例,新郎由一群男青年坐著花車來到未來太太的家門,必須賞給新娘那些姐妹們一封『開門大利市』,緊閉的大門才告開放,新郎才能直闖閨閣,與新娘子雙雙同拜天地,拜謝岳父母的養育大恩,始能簇擁新娘而歸。接著下來,就是回到新居,又是交拜天地、拜父母、拜長輩等。

舊式的俗例,在新娘子入門的時候,還得由俗稱『大妗姐』的上了年紀的女人背負著用大紅喜巾 著面的新娘子,跨過門口用柴草所燒起的烈火盆,進入男家的屋子才算數。馬家採取的形式,新舊參半、中西合壁,正如時下所流行的儀式。

他們一雙新人,事前甚至沒有往政府婚姻註冊署登記結婚,只是憑『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成婚。馬華穿著整齊的西裝,結上喜氣洋洋的紅領帶,美珠是粉紅色的旗袍,鬢插紅花,再配上紅鞋、紅手袋,左手無名指戴的是訂婚的足金戒指,腕上那雙金錶,是父親親自帶她去香港的大表行選購的,值上千多塊錢,這在她的眼中,真是很不小的數目了。

神采飛揚的馬華,顯得特別英俊,那套剪裁合度的窄身灰西裝,使他看來就像迥然換了一個人似的,真奇怪,他的臉膛也不是那麼黑的了。羞人答答的美珠在與馬華交拜天地和拜長輩之後,便由眾姐妹擁著入到新房裡。房子很小,七、八個姐妹連同新娘子,只得擠往那張新床和三、四張椅子坐下。

帶娣是最調皮的了,她把紅色的被子推開,試試那張薄薄的泡沫膠床褥,吐了吐舌頭說︰「美珠,你們小倆口今晚可得小心了,這張大床相當單薄,是經不起你們打大架的呢!」這一說,惹得姑娘們笑得合不攏嘴來。

小屋太小,本來只有外面的廳子和這個小房的,馬華的父母平時住房間,馬華他本人則做『廳長』,睡在那張日拆夜鋪的行軍床上。一直到了幾天前,屋子內才重新間格,一廳一房變成了一廳兩房,自然,廳和房的面積也就顯得更加小了。但是,美珠對這裡的一切都極滿意,床是新的,還有她自己的梳妝台,床底下還有一口新皮箱,另一口是髹了紅色的木槓,她能夠擁有一個真正屬於自己的『家』,這份喜悅,是難以言宣的。

喜酒,是在『市區』最大的兩家飯店聯合一齊擺的,儘管兩家一齊擺,可是每家兩層樓,一次也只能開八席,只能分兩次開上來,才能歡宴男女家共廿多席將近二百位嘉賓,這其中,又以女家的親友佔了大多數。

下午一點正,馬華就巴巴地趕到飯店去招待客人了,人們不管有工作做還是做家務的,今天都休了一天假,專誠來吃喜酒、趁熱鬧,兩家飯店的樓上樓下,全響起劈劈拍拍的麻將聲。美珠身體很疲勞,但是精神卻興奮得很,當姐妹們拿她調侃了一回,也嚷著要到飯店搓麻將時,她的新家姑,人稱二嬸的,很瞭解姑娘們的心理,便也催促著那個大妗姐,快點帶同新家嫂和姑娘們到飯店去,以免去遲了,連搓麻將的檯子也給人霸佔了去。

到了飯店,新娘子只能躲在臨時間隔出來、狹窄的『新娘房』內,勉強騰出一台麻將來,各人就在那裡吃瓜子、搓麻將、說笑話。

這時侯,儘管被包圍在熱鬧的氣氛當中,美珠卻不期然地想起自己心愛的達西。前天,她沒有去赴約,昨天,她更沒有去,但是一家人在食中午飯的時侯,她聽見汽車聲。隔著一道籬笆,達西的汽車在那邊的泥路上出現,並且按響了喇叭,至少在那裡來往了三次。但美珠仍然沒有理睬他,那是個瘋狂透頂的主意,她絕難這樣草率,把自己的終生幸福如此孤注一擲的。今天,他怎樣了?

今晚,達西沒有被邀請來參加喜筵,因為他既不是馬華的親友,與美珠的父母又不熟,雖然他在那座『溜冰場』旁邊開了家簡陋的旅遊餐廳,島上的人也都認得他,但是,男女雙方都沒有把他列為賓客。即使請了他,他又會不會來參加呢?美珠暗中說︰「別了,這浪漫的愛情已經完結了,從今以後,我只能做個規規矩矩的小主婦,好好地侍奉丈夫和翁姑……」

從黃昏六點鐘開始,喜酒上了兩次,美珠沿著俗例敬茶、送客,也已做了兩次。幸好,這一天並未停過電,直到夜裡十一點,客人都酒醉飯飽的走了,帳也算過了,小島上的這個『市區』,到處巳是寂靜一片,馬華挽著面孔絳紅的新娘子,就在親友的簇擁中,步行兩條短小的街道,回到街道後面的家去了。

翁姑對他們小倆口,可算是體貼入微的了,兩位老人家,知道這洞房花燭的一夜,是他們的人生大事,而要進行這番『大事』,是必須經過一番『大動亂』的了。為了這個緣故,他們今晚特意不在家裡睡宿,因為屋子小,用作間隔的木板又單薄,一丁點兒聲息也逃不過同屋者的聽覺,為了減除愛子、佳婦心理上的威脅,老倆口是在隔璧的裁縫老張那裡借個房子睡宿一宵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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