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开眼界

难道这就足够供他去辨识,不会有任何不确定?

他迟疑地慢慢往前走,穿过中庭,到达病理研究中心。

他发现大门没上锁,所以也不必按门铃了。

他在一条微亮的走道上走着,石头地板在他脚底下发出回响。

一股熟悉、像家用品的化学药剂味道,混合着建筑物本身的气味,围绕在比尔四周。

他在这道挂有“组织学”牌子的门上敲了几下,猜想可能还有技术员在工作。

即刻,里面有了回应∶“请进。

”他使推开门,走进这间天花板很高、如同过节庆般照得通亮的房间。

里面这个人,不出他所料,是这个中心的技术员,也是他的老同学艾得勒医生。

他的眼睛刚从显微镜移开,现在从椅子上站起来。

“啊,是我的老同学。

”艾得勒说。

语气有点勉强,也有点惊讶。

“这时候怎么有荣幸看到你?

”“对不起,打扰你了。

”比尔说。

“你在忙。

”“我的确在忙。

”艾得勒语气有些严苛。

他在学生时代就惯用这种口吻说话。

接下来,他的语调轻快多了∶“一个人半夜待这里,还会有其他事吗?

不过,你倒是没吵到我。

有什么事要帮忙的?

”比尔并没有马上回答。

“你今天送来的那个阿狄生,现在还躺在那里,没人动他、没人理。

明天早上八点半解剖。

”比尔的表情有些不对劲,艾得勒看了便回答∶“我知道,然后是那个肺肿瘤!

没错,从检验报告来看,那的确是个肉瘤。

所以没必要再多费心力了。

”比尔又摇摇头。

“我不是为工作的事来的。

”“晤,好极了。

”艾得勒说。

“如果在这么不恰当的时间赶你走,那我还真要感到愧疚呢。

”“不过这件事也会牵扯到罪恶感,甚至一般良知的问题。

”“噢!

”“好吧,我就直说。

”他试着用一种平淡、没有情绪的语调说。

“我想打听一个女人,是服用吗啡中毒,今天下午死于第二诊疗室。

现在应该已经运到这里。

她对外公开的名字是艾曼黛—柯伦。

”他的语气更急促。

“你知道吗,我猜这个艾曼黛—柯伦可能是我一个旧识。

我很想证实这个猜测是否正确。

”“是自杀吗?

”艾得勒问。

比尔点点头。

“是的,她杀了自己。

”他换另一种说法回答,似乎这么做才能再次确定这整件事的原貌。

艾得勒指着比尔幽默地说∶“那可是阁下的单恋?

”比尔犹豫了一下。

“艾曼黛—柯伦自杀的事情,和我个人无关。

”“对不起,我无意说出这么轻率的话。

我们可以马上过去确认。

据我所知,今天下午法庭那边还没提出任何申请。

那好,反正”是法医验尸,这想法闪过比尔心底。

这么做可能比较妥当。

不过谁知道她自杀是否真的出自本意?

他又想到那两个男子,他们一知道自杀事件曝光,就突然从旅馆里消失。

这整个案子最初可能是个谋杀事件。

而他比尔,难道不可能被传唤作证人?

也没有必要主动向法庭提出控诉?

他随着艾得勒医生穿过走廊到对门,门正微微敞开∶这屋子的天花板很高,里面没有任何摆饰,仅靠一对油灯发出微弱的光线。

整个空间就由十二至十四架停尸台分占。

一、二具尸体赤裸僵硬地躺在那里,其馀的则由麻布覆盖。

比尔走到门边第一架停尸台,小心地将麻布从死者头上往下拉。

突然,一道刺眼的亮光从艾得勒医生的小手电筒射出;比尔立刻看出,那是个黄皮肤、灰胡须的男人的脸,他立刻又将那布盖上。

接着,是个削瘦赤裸的年轻男人躯体。

艾得勒医生这时从另一架停尸台走来,他说∶“有个差不多六、七十岁的女人,不会是她吧。

”但忽然间,比尔的目光似乎迅即被什么吸引,他走到屋子的另一头,隐约看见一个苍白的女人身体。

她的头侧躺;长而黑的头发几乎触地。

比尔不由自主伸出手,将她的头调整个方向,但随即,他感到一阵厌恶,这感觉通常不会出现在身为医生的他身上,于是他开始踌躇起来。

艾得勒医生走过来,手指向他身后那些躯体说∶“其他都不可能了她呢?

”他用手电筒照向那女人的头。

比尔强忍厌恶,稍托起那头颅。

在那张灰白的脸上,眼皮微阖,翻出眼白瞪着他。

下颚松垮地垂下,薄细的上唇掀起,暴露出发青的牙龈及一排白牙。

这张脸是否曾经美丽,是否在昨日就已经是这个模样,比尔不很在意的说∶“现在已经是完全没表情、空洞的一张脸,死人的脸。

管她是十八岁或三十八岁的女人,都一样。

”“是她吗?

”艾得勒医生问。

比尔无意识地弯下腰,热切地注视那女子,仿佛借此就能从这僵硬的躯体获得答案。

然而此时他意识到,即使那是她的脸,或是形同昨日燃起她生命火花的那双眼,他还是无法肯定。

也许是他根本不想知道。

他又轻轻地将那头放下,任自己的目光在手电筒的照射下扫遍死者全身。

那是她的躯体吗?

是昨日为他受苦的那具美好、如花灿烂的躯体吗?

他看着那发黄、起了皱纹的颈子,注意到那两个像少女一样小、却微微下垂的乳房;而在那之间的苍白皮肤下,她的胸骨赫然浮显而出,似乎腐化的过程就此展开。

他的目光随之而下,落在她的下半身∶两条曲线优美的大腿麻木地张开,从已失去神秘感和意义的阴暗区域伸展下来。

他又注视着那细窄的膝盖,胫骨的轮廓,细长的脚,还有向内弯的脚指头。

随着火炬的灯光扫过屋内,一具接一具的躯体再度被冲回暗处;这微微颤抖的灯光,最后又停在那张脸上。

比尔不由自主、又象是受到某种看不见的力量驱使,他伸出手触碰那女子的眉、双颊、双肩、双臂,以至她的双手;他将自己的手指与她的缠叠,象是在爱抚,然而那指头如此僵硬,他似乎想使力地板动它们,与他的手握合。

这同时,他想他看出了在那对微阖的眼睑底下,正散发微弱而深邃的注视,试图触碰他的目光;他仿佛被某种魅力吸引,倾下身子靠向她。

猛然地,他听到一阵低语贴近他的背∶“你到底要做什么?

”比尔突然回复意识。

他放开那女人的手指,执起她细瘦的手腕,并且很小心、甚至有点装模作样地,将她冰冷的手臂放在她身旁。

他感觉似乎只有在此刻,仅仅这一刻,那女人才真的死了。

他转过身,走向房门口,在走廊鞋音的回荡下又进入先前离开的实验室。

艾得勒医生静静跟随在后,把门锁上。

比尔走到洗手台。

“借一下。

”他说完,用清洁液彻底洗手。

而艾得勒医生似乎急着再接续被打断的工作,他立即又扭开灯,调整好测微计,继续盯着显微镜。

当比尔向他告别时,他正全心埋入工作。

“你想看看培养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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