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开眼界
他在夜路上徘徊,任由干热的微风挑弄他的肩。
直到最后,他似乎看到一个寻找已久的目标,于是迈开大步前行。
他走进一间旧式维也纳风格的咖啡屋,店里陈设简单,不大,却很舒适,光线亮度也很适中,这时段客人并不多。
角落里有三个男人在玩牌,一个服务生站在一旁观看,直到比尔走进店里,服务生才移动脚步,过来帮他脱下皮外套、问他要什么,并在他桌上留了一本杂志和一份晚报。
在这么舒适平静的气氛下,比尔开始翻看报纸,目光被一些标题吸引∶波希米亚城德语路标遭拆除。
君士坦丁堡召开小亚细亚铁路建造协商会议,与会人士包括罗德—格兰佛德。
财力一向稳固的贝尼&维格鲁伯企业声明破产。
风尘女子安娜—泰格醋意大发,拿硫酸泼洒她的朋友赫米娜—卓别兹基。
住在赫塔斯街的二十八岁年轻女子玛丽亚—毕服毒自杀。
比尔不知为何,看了这些悲伤或微小的事件之后,竟有种平和、冷静的感觉。
令他难过的是年轻女子玛丽亚—毕。
服毒自杀,真是愚蠢!
在这一刻,当他怡然自得坐在咖啡屋的时候,艾莉丝正把手臂枕在脖子下,安静地入睡;而参事先生,正围绕在所有在世亲人的关怀中;住在赫塔斯区、二十八岁的玛丽亚—毕,则已经不醒人事了。
他的目光从报纸上移开,感觉到对桌一双眼睛正注视着他。
是尼克?
可能吗?
那个人已认出他,于是举起双手,做出一个愉悦惊喜的动作走向他。
那人的体型高大、强壮,几乎称得上魁悟;他还很年轻,但浓密的长发间已经有些白发;嘴巴上面一撮短发,很有波兰流行的味道。
他身上被了一件灰色外套,里面是一套晚礼服,上面已沾了点污渍;衬衫的摺绉上有三颗假钻扣,压绉的领口下方则是一条摆荡不定的白丝巾。
他的眼睛很红,看得出已经好几天没睡觉,不过蓝色的眼珠却闪动着愉悦的神采。
“你也在维也纳?
”比尔大叫。
“你不知道?
”尼克说话有点波兰人口音,也有点犹太人口音。
他说∶“你怎么会不知道?
再说,我这么出名。
”他开怀地大笑起来,并且在比尔对面坐下。
“你现在在做什么?
”比尔问∶“也许已经不声不响地当上教授?
”尼克笑得更大声。
“你刚刚没听见我在做什么?
”“什么意思?
听见你做什么啊,我知道了!
”比尔这时才听懂尼克的意思。
在他走进来时甚至是再早一点,当他快走到这间咖啡屋时,就听到有人在弹琴,从这幢楼房下面某个角落传出。
“所以那个是你?
”他惊讶地说。
“不然还会有谁?
”尼克笑说。
比尔点点头。
是的,没错。
那特殊、有活力的弹奏,左手随意滑过琴键即能展现的扣人旋律,一听就知道是他惯有的弹奏方式。
“所以你整个人卖给音乐了?
”他记得尼克是在参加动物学初试第二阶段之后,就从医学系休学。
他后来虽然复学念完了,但却是在七年之后。
尼克休学之后,有时还会出现在实习医院的解剖室、实验室或课堂上。
他总是像艺术家一样,扎起整头金发,衣领也时常是绉的,并且常系着那条当时还很洁白、摆荡不定的领巾,给人印象十分深刻,颇受大家欢迎,或许还可说是相当受大家喜爱;不仅同学,连有些教授都很喜欢他。
他的父母是犹太人,在波兰一个很偏僻的地方开酒吧。
他为了念医学系,才离开家乡来到维也纳。
刚开始,他的父母还会寄生生活费给他,但没多久,他们就停止寄钱。
尽管如此,他还是继续参加里耶德霍夫一个医学组织的聚会比尔也曾是该组织的一员。
这段期间,他的生活费便由一、二个比较富裕的同学供应。
他们有时送他衣服,他也会欣然接受,不会因为自尊心而拒绝。
他以前在家乡曾和一个没有名气的钢琴家学过钢琴,所以来到维也纳念医学系时,他也同时到音乐学校上课。
在那里,他的才华似乎受到注意,还被称为未来的钢琴家。
但是他并不很积极去发展这项长才,到后来,只要能在熟悉的社交圈演奏钢琴,或是以琴声取悦大众,他便能获得成就感。
有一段时间,他在市郊一所舞蹈学校担任琴师,同学们都想将他引介到更高级的地方。
在那些地方,他虽然可以弹自己想弹的曲子,但还需跟一些年轻女子聊天,并不是他很属意的工作模式,而且常会饮酒过量。
有一回,一位银行经理举办家庭舞会,他也应邀担任钢琴演奏。
那时时间还很早,每当有年轻女孩跳舞从他旁边经过,他就对她们说出猥亵的话,使得那些女孩很困窘,也冒犯了她们的舞伴。
为化解这尴尬场面,他灵机一动,演奏了一曲相当狂野的康康舞曲,同时配合他低沉有力的嗓音,唱出一段充满讽刺意味的歌词。
为此,银行经理大骂了他一顿。
虽然同为犹太人,但在此等的辱骂下,尼克还是无法克制自己的情绪,他立刻冲上去抱住这个经理,并且回敬他一个响亮的耳光。
从此以后,他就再也没为那些上流阶层演奏。
后来,尼克也为一些私人聚会演奏,即使他大多时候都表现得很亲切,但还是难免会和人有肢体冲突。
不过第二天早上,这一类冲突事件总会被当事者原谅或遗忘。
同学毕业许久之后,尼克有一天突然不告而别,离开了维也纳。
几个月后,大伙儿陆续收到他寄来的问候卡,都是来自俄罗斯和波兰各城市;有一回,比尔也收到他的卡片,这才想起有这号人物存在。
尼克对于比尔,始终存有特别欣赏的情谊,他的这张卡片除了问候之外,并没提到其他事情,只是要向比尔借些钱。
比尔一收到信,立即将钱寄过去,但此后并未再收到尼克的感谢函或只字片语。
而八年后的现在,凌晨零点四十五分,尼克坚持要还这笔钱,他掏出皮夹,从里面数了正确的金额给比尔。
他的皮夹看来虽有点破旧,但似乎装了鼓鼓的钞票,比尔这才放心地收下这笔钱。
“你看起来似乎过得不错。
”比尔笑着说,似乎是安心了。
“倒没什么好挑剔的。
”尼克回答,然后把手放在比尔的手臂上。
“不过现在换你告诉我,你为什么会在半夜出现在这里?
”比尔向他解释,实在是因为刚看完一个病人,很想喝杯咖啡的缘故。
但不知为何,他就是不想说来不及救病人的那回事。
接着,他概略提到他在医院的工作情形,还有他的私人病患,并说及他美满的婚姻生活,以及六岁大的女儿。
接下来,换尼克说他的故事。
就如比尔猜想,他这几年来都在当钢琴师,行遍波兰、俄罗斯、塞尔维亚、保加利亚的大小城镇,妻子和四个孩子住在利沃夫。
他说到这里,笑得特别开心,似乎拥有四个孩子是相当有趣的事。
此外,他的话题全围绕着利沃夫,以及他的妻子。
去年秋天,他又来到维也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