谍海风云母子情

全1章 new

民国二十二年,公元1933年2月,南京小营。

“报告!” 中央陆军军官学校(简称中央军校、陆军大学)教育长办公室门外。

“进来!”门内传出的声音低沉绵软,却又是中气十足。

“中央陆军军官学校,第八期第一总队,步兵科学员,周羽,向您报到!” 身穿一身黄绿色中山装样式军装,头戴源自德国滑雪帽的圆筒军帽,腰系武装带,足下黑色军靴锃亮的周羽,走进教育长张治忠的办公室,军姿站定后看向坐在办公桌后的中年军官,发出疑惑的声音:“呃……呃?” “怎么?跃安,看到我在这里很惊讶?”办公桌后安坐的中年军官,军装的金色领章上面,戳着一颗熠熠生辉的三角金星,嘴角带上一抹温和的微笑道,他并不是这间办公室的主人张治忠。

“没,没有!”周羽在刚才看清男人样貌的时候,微微露出一丝讶色,可马上恢复脸上的肃容,说道:“只是卑职没想到,能在这里见到长官!” “好了好了,跃安,别在那杵着了,这里又没有别人,快过来坐!”中年军官对周羽招呼道,他的面容带着几分清癯,说话带着一种江浙独有的腔调。

“长官当面,卑职不敢就座!”周羽保持军姿一动不动。

“臭小子,让你坐你就坐!怎么?还要我这个军长,亲自起身请你坐下不成?” 中年军官笑骂道:“我让文白下午把办公室借给我,就是为了找你说说话,来,快坐下!” “是!”周羽见此也不再坚持,拉开办公桌前的椅子,保持肃容坐下的同时,还摘下头上的军帽,端正摆放在桌上,青天白日军徽面向前方。

“嗯!不错,看来这两年多的军校磨炼,把跃安你身上那股散漫的气质洗得差不多了!”眼前军官对周羽此刻的军容点了点头,赞赏道。

“当不得长官如此夸奖,教育长曾告诉我们,军人就要有军人的样子,是跃安以前太不懂事了!”跃安是周羽的表字,他说到这里时脸上还带着些不好意思。

“那文白就没有告诉你,不用每句话都打官腔?我的侍从副官从前的冲劲儿都哪去了?”中年军官假装批评道,接着说到今天把周羽叫来谈话的目的:“跃安啊,我这次来看你,是通知你,准备提前毕业吧!” “提前毕业?”周羽微微皱眉表示疑惑,中央军校第八期第一总队是1930年5月开班,学制三年,结业时间应该是今年5月,可现在才2月,老长官就连这点时间都等不及吗? 当即,周羽仗着和眼前男人的熟络,开口问道:“军长,是部队出什么问题了吗?您是打算把我调回十八军吗?去哪里?十一师还是十四师?” “呵呵,跃安啊,部队在江西前线一切都好,你先别着急!”中年军官,赫然就是时任国民革命军第十八军军长,国党中央军中赫赫有名的“土木系”当家人的程诚,他对周羽这种第一时间牵挂十八军的态度表示欣慰,温言解释道: “我这次是打算让你去一个新的部门,一个或许可以真正发挥你特长的地方。

” “嗯?”周羽不解程诚话里的意思。

“我总不能,还让你这个美国宾夕法尼亚大学的高材生,再去前线带冲锋队吧?”程诚无奈一笑,道:“我怕到时候我命令刚下,委员长他就得把我阵前解职了!” 那还是民国十八年(1929年),刚从美国留学归来的周羽,以程诚侍从副官的身份,随他和十八军开赴鄂北参加中原大战。

当年十月,冯玉详麾下悍将张维玺率部东出潼关,进兵中原重城洛阳,程诚受命率部还击,与冯军在扼守襄阳、南漳激战两天两夜。

是夜,参军不到三个月的周羽,偶然间发现张维玺指挥部位置,在请示程诚批准后,遂率十八军军部警卫连发起进攻。

此役大获全胜,周羽当场击毙张维玺本人,可在接下来清理张维玺残部时,他被负隅顽抗的冯军冷枪击中肩胛骨,只能离队返回南京治疗。

养伤期间,周羽被中央军校录取,自此留在了国党心脏的南京城中。

“怎么?还想着上战场当你的美国牛仔啊?都多大人了?还有,我记得,费城不是在美国东部吗?”虽然只比周羽大九岁,但程诚此刻看周羽却如同自家子侄一般,“好了,说正事!” “我听文白说,你这两年在中央军校还兼职做通信科教员?” “嗯!”周羽点头,“我在宾大的时候,除了沃顿商学院的学位,还拿到了无线电通讯专业的学位。

教育长知道后,就让我去通信科教他们战场无线电相关知识。

” “我记得你当初就是靠无线电侦听到张维玺的电台,从而确定了他的指挥部所在的,对吧?”程诚想到这里,又是一阵后怕,差点就把眼前这个学霸的命丢在战场上了。

“是!那时候我军和冯军的通讯条件都比较简陋,找到他的位置并不难!” 周羽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问道:“长官,您问这个干吗?” “这可不是我一个人问的,”程诚解释道:“实际上,委员长他也知道你的事情,我今天来看你,也是受他所托,专程来找你谈话的!” “蒋伯父?”周羽越发不解。

国党领袖,中央军校校长蒋文正,这个人周羽并不陌生,毕竟他的父亲周俊彦与其相交莫逆,二人曾同在东瀛留学,与国党大佬陈其美等人都是老朋友。

“嗯!”程诚说道:“你知道力行社吗?” “知道!”周羽肃然点头,表示自己知道。

“九一八”事变后,国党为日后全面抗战做准备,效仿墨索里尼的“黑衫党”,在黄埔军人贺忠寒等人的策划下,在国党中央军事委员会框架下组织了一个以军人为主体的复兴社(也称蓝衣社),1932年又在复兴社内设核心组织力行社,设有一个专门进行谍报活动的特务处,它是后世军统局(BIS)的最前身。

处长是蒋文正的得意弟子,戴雨侬。

“嗯!委员长知道你的事情后,希望你能加入力行社特务处,利用你所学的无线电知识,配合戴处长,挖出东瀛人潜伏在我境内的敌特组织,彻底扫清这些老鼠。

”说到目下气焰日益嚣张的日本人,程诚作为军人,想到国仇家恨时表情逐渐狰狞说道。

“加入特务处,打击敌特吗?”周羽想到力行社那并不太好的名声,心里有些犹豫。

当初他留学归来,发现他所学的东西于中国当下时局无用,便不顾父亲劝阻,毅然走上投笔从军的报国之路。

作为军人,他连死都不怕,可力行社毕竟不是…… 可当他再一想到“九一八”,想到东瀛在东北大地上犯下的累累罪行,周羽忽然觉得自己那点虚荣心简直幼稚的可笑。

当即——“长官,我愿意服从您的安排,响应领袖号召,加入特务处!”周羽起身,挺胸立正喊道。

“好!这真是太好了!”程诚相信眼前的年轻人不会让他和领袖失望,也为自家“土木系”日后能在情报机构内插上一脚而欣喜,拿起之前就被他放在桌上的委任状,同样起身宣布道:“周羽上尉,兹委任你为国党中央军事委员会特务处情报二组组长,授少校军衔,即刻赴任!签发人:蒋文正,民国二十二年二月十五日……” “是!卑职明白!” “去收拾你的个人物品吧,新军装我已经给你带来了!” 程诚唏嘘着目送周羽离开,他可是知道,为了这个任命,委员长与周羽的父亲,同为黄埔元老,现任浙江省财政厅厅长,即将担任国民政府军政部军需署署长的周俊彦,可是闹得相当不愉快。

(设定备注:军统前身力行社特务处,主要单位为情报一、二组,行动一、二组,每组下辖三队。

原则上情报组负责情报收集,行动组负责执行渗透、暗杀等活动,实际上双方都可以收集情报,执行任务。

另,情报一组和二组区别在于,情报一组以暗探调查为主,二组以电讯监听为主。

) …… 民国二十二年5月7日晚,北平。

“砰砰砰……”伴随着三声清脆的枪声后,北平六国饭店内传出一阵阵女人惊恐失措的尖叫。

不久之后,阴暗的角落里,头戴鸭舌帽,身穿黑色中山装的周羽,面无表情地坐进早已停靠在那里的轿车:“走吧!张敬尧已经死了!” “是,组长!” 毛以炎透过后视镜,看到已经在后座上闭目养神的周羽,默默发动汽车。

曾任湖南督军的军阀张敬尧,通电下野后不老老实实在天津做他的寓公,却意图联系东瀛人做汉奸,这让南京特务处的戴雨侬下定决心要除掉他这个祸害。

可就在他打算让特务处北平区安排人手时,履任不久的周羽就主动请缨要求北上前往刺杀,加之张敬尧投敌叛变本就是周羽提前通过电讯发现的,戴雨侬无奈只好同意了他的请求,并让担任情报二组副组长的力行社老人毛以炎陪同,以求万无一失。

“怕是戴老板自己都做不到这么干净利索吧?” 毛以炎全程旁观了今晚的行动,只觉得身后那位年轻的“新人”组长,遇事沉着冷静,行动敏捷矫健,能说一口流利的北方方言,还有那一手神出鬼没的电讯侦听手段,简直天生就是干特务的好材料。

…… 民国二十三年(1934年),6月13日上午,南京明孝陵紫霞洞。

“藏本英明先生,我想我们可算是『找』到您了!”周羽嘴里操着熟练的关西腔,脸上带着微笑地放下了手里的照片,看着眼前神情落魄,祖籍东瀛兵库县的男人。

“您说,我说的对么?” 6月9日上午,东瀛驻南京总领事馆突然通知南京政府:副领事藏本英明“失踪”。

东瀛外务当局声称“此次事件系『拳匪事件』后续,是杉山书记被杀以来最重大之事件,对于南京当局决要求严重之措置,并绝对采取强硬态度”。

同时,东瀛海军调派第三舰队二十七队的驱逐舰“苇”号、巡洋舰“对马”号等军舰开赴南京下关江边,进行武力威胁。

这一事件后来被称为“藏本事件”,是东瀛继“九一八”之后,又一次想通过制造摩擦,达成侵略意图而寻找的借口。

“领事先生,还请您现在就告知你们停在下关的军舰,您没等到它们上岸,就被我们『找』到了!”周羽脸上的笑容热烈而又真挚。

“好,好的!”身材矮小的藏本英明此时却笑得比哭还难看。

事后,周羽这次主导的行动,获得了来自最高层的口头嘉奖。

“娘希匹!跃安他做得好,真是狠狠替我出了一口气!” …… 民国二十四年(1935年)初,燕京门户重镇——石门。

一身黑色西装,肥头大耳的老者面无表情地走进一栋奢华的别墅,看着满地血泊,和沙发上额头中弹惨死的中年男人,脸上顿时蒙上一层厚厚的严霜。

“八嘎,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这么多人保护不住一个殷汝耕?”名为土肥圆贤二的老者怒不可遏地给了手下一个耳光。

“先生,对不起!”被打的手下赶忙九十度鞠躬。

“谁?到底是谁?”土肥圆贤二瞧着眼前的尸体,心里直滴血,他策划了几个月的“冀东自治”,还没等开始行动,身为关键人物的殷汝耕就死在了他的保护之下,这简直就是对他的挑衅。

“不……不知道!”手下低声极力辩解道:“不过支那内部能有此等行动力,手段还如此残酷的,貌似只有……” “周霸王,是么?”土肥圆贤二对这个名字恨地咬牙切齿。

自从两年前开始,“霸王”这个名字,就仿佛成了所有东瀛在华情报人员的梦魇。

潜伏在民国首都多年的情报小组,一个一个被他连人带电台密码本挖出,还数次用手段酷烈的暗杀破坏了他们的渗透、策反行动。

最该死的是,任由东瀛在华的情报组织如何下死力去调查,可就是找不出这个“霸王”是何许人也,只打听到一个姓氏,周,除此之外,连张人家的背影照片都没有。

“八嘎呀路!啊……” …… 南京,国立中央大学家属区,深夜里一盏灯光从一座民居中亮起。

“云珠同志,我代表整个江苏地下省委,对你的到来表示欢迎!” 初春时节的南京晚上还是有些冷的,民居客厅里,一位面容清癯的中年男子,穿着石青色中式传统长袍,激动地握住来人的手。

“刀锋同志,您太客气了!我也很高兴,能再跟老战友一起工作、战斗。

” 和老者握手的,是一位容貌看上去颇为年轻,唯有一双明亮眼睛中带着些许沧桑的旗袍女人,“自海丰一别,我们可是好些年没有见过面了!” “是吧,七年了!云珠同志,七年不见,你的风采依旧这般出众。

”化名“刀锋”的中年人感叹时光的眼神中带着一丝仰慕,他还清晰记得七年前初见眼前女子时的场景。

“刀锋同志,不知道组织上这次把我找来,要交给我的到底是什么任务?” 面对眼前男人发自内心的赞美,潘云珠打断了中年男子的回忆,姿态优雅地坐下问道。

“呵呵,云珠同志,你先别急,任务的事容我慢慢给你介绍……”身为地下党江苏省委书记的刀锋也不在意,反而在微笑过后面容严肃地说道:“这次,是我向中央提议,将你从粤东调动到江苏省委,而且组织的确有一项重要的任务交给你,而且非你不可!” “云珠同志,首先,我需要向你介绍整个江苏,尤其是南京地区,目前残酷的地下斗争形势。

” “自国党对我苏区发动围剿以来,不仅对苏区采取了极为严密的军事封锁,同时也在国统区实行了严格的高压管控。

根据中央的指示,我江苏地下省委一直以来的工作重心,就是利用我们深入国党心脏地带的有利条件,结交各方,获得情报,同时,发动红色群众抢运物资,支援红都的反围剿作战。

” “是啊!我们前线的战士在流血,可维持他们生命的药品等物资却集中在国统区。

刀锋同志,你和同志们能在这种艰苦的环境下,顶住压力坚持斗争,真是辛苦了。

”潘云珠同样时刻心系红色中央,甚至还曾多次向上级请战去往苏区,但均被无奈驳回。

“可随着去年第五次反围剿的失败,中央被迫撤离红都,开始战略转移以后,摆在我们江苏省委面前最大的问题,就变成了如何在敌后坚持战斗。

可如今,这里的形势,却变得比之前更加恶劣。

”刀锋说出一个残酷的情况。

“云珠同志,你可知道,整个江苏省委目前能投入工作,联系外界的电台仅仅只剩下一部?” “这……这怎么可能?”潘云珠闻言骇地杏眼圆瞪。

对于潜伏的地下党来说,电台,在某种情况下,是比他们生命还要重要的物资。

只有通过电台,他们才能接收上级的指示,并把前线需要的情报送出去。

只有通过电台,他们才能找到联络人,把物资准确地送达指定的位置。

可以说,没有了电台,地下党组织就变成了瞎子和哑巴,发挥不了他们原本应该发挥的作用。

“是的!云珠同志,你也是老地下,也明白电台对我们地下工作者,作用可以说比之前线更加重要。

所以,多年以来,中央哪怕再艰难,都在不遗余力地补充我们电台的数量。

”刀锋苦笑道:“可如今的局面是,我们只有一部电台可以工作,每次开机不能超过五分钟,且开机后必须马上转移,不然就会被国党特务找到……” “刀锋同志,什么都别说了,你就下任务吧!需要我做什么……”江苏省委面临的问题严峻到,潘云珠只能用触目惊心来形容,她明白自己这次被从粤东调来的任务,肯定与之有着某种联系。

“云珠同志,不知道你认不认识一个叫周羽的人?”刀锋给潘云珠倒了一杯茶水,忽然转换了话题问道。

“周羽?”潘云珠表情讶然。

“对!周羽!就是这个人!你看看认不认识?”说着,刀锋拿出一张男人一身戎装的黑白照片。

“阿羽?这不是阿羽吗?刀锋同志,为什么你会有阿羽的照片?他和你刚才所说的任务有什么关系?”乍一看到照片上模样英挺的周羽,潘云珠的泪珠就止不住地落下,对照片中人的称呼却是带着一种粤东独有的亲昵。

“云珠同志,你先冷静冷静!”刀锋将照片递到女人手里,同时安慰道: “我接下来要说的,关于你接下来的任务,就和他,你这个十年没见的儿子,周羽有关!” 是的,周羽是潘云珠的儿子,潘云珠是周羽的母亲,这是早在潘云珠加入党组织时,就已经向上级交代过的情况。

“经过我们江苏省委的多方打探,和中央敌工部同志通过内线核实,基本可以确定,目前国党特务对我造成重大打击所采用的无线电监测技术,就与你的儿子,目前担任国府侍从室机要参谋的周羽,有着重要关系。

” “同时,我们还从内线那里得知,周羽除了表面的身份,在国党军事情报系统中也有着极为重要的地位。

” “所以,组织上希望云珠同志你,可以利用与周羽的母子关系,潜伏到他的身边,搞清楚他到底做了什么,争取到这个关键人物,从而使我们可以获得国党接下来军事行动的有关情报。

” “云珠同志,我能理解你现在的心情,但同时希望你能以大局为重,这毕竟关系到整个江苏省委,关系到党的生命延续。

” “我,我知道的……刀锋同志,别的就不说了,我服从组织的安排,保证完成组织交给我的任务!”潘云珠的情绪在经过短暂的释放之后,恢复了表面的平静,眼神中流露出坚定的信仰说道。

…… 一辆黄包车静静地停在颐和路117号,一栋白色的公馆门前,还未走下车,潘云珠就敏锐地感知到,四五道从不同方向投过来的目光。

“这位太太,不知道您找谁?”公馆前的门房,一个身穿粗布棉袍的花白头发老者走到黄包车前,躬身问道。

“请问,这里是周公馆吗?”潘云珠对别处的目光也不在意,扶着门房老者递来的手从黄包车上下来,仪态大方地问道。

“是的,太太,这里是周羽先生的公馆。

”老者如实答道。

“那周先生现在在家吗?我找他!”潘云珠又问道。

“在的,先生昨晚很晚才回来,现在还没起床。

不知道太太姓什么,我去给您通传一声。

”老者并没有直接邀请眼前的贵妇进去。

“我姓潘,叫潘云珠,来找周先生!”潘云珠也很通情达理地说道。

“那潘太太且先在这里稍等,我去去就来!”老者虽然是佣人打扮,但说话做事不卑不亢,有礼有节,也没有急着让车夫卸下行李,只是鞠躬一声后回了门房。

只是等了一两分钟的样子,老者再度走了出来,这次他的脸上带着更加热切的笑容。

“潘太太,先生听到您来了非常高兴,他还需要洗漱一番,让我帮您把行李拿进去。

您请!” “好的,那有劳了!”潘云珠礼貌道谢,跟着说话间已经提起皮箱的老者进了公馆的大门。

铁门之内,是一片花园苗圃,花园的尽头是一栋通体洁白的新式房子。

毕竟,这里是颐和路,按照民国十六年国党颁布的《首都计划》,颐和路属于国府高官和国际友人居住的高档住宅区,建筑风格上也都是西式洋房布局。

“妈妈!” 老者将潘云珠引进洋房一楼的客厅后就退了出去,潘云珠四下打量了一番,还没等在沙发上落座,周羽惊喜地声音就从通往二楼的楼梯处传来。

“阿羽!”看到急匆匆箭步冲到面前,已经出落地一表人才的周羽,潘云珠脸上也绽放出发自内心的微笑,嗔道:“你慢着点,都多大人了?” “妈妈!”周羽却是不管潘云珠后面说了什么,直接一把抱住了潘云珠的娇躯,语气逐渐哽咽道:“十年了!我都有十年没有看到您了!妈妈,阿羽想您,每天都在想您!” “好了好了,阿羽,妈妈……妈妈也每天都在想你……都是妈妈不好……” 潘云珠趴在儿子宽厚的肩头,同样泪眼婆娑。

十年前,就在周羽尚在北平就读清华预科班,即将出发前往美国的前夕,身在周羽老家奉化,时年32岁的潘云珠,选择和丈夫周俊彦和平分手,结束了身上这段封建包办婚姻,孤身一人回到粤东老家。

从那以后,潘云珠和周羽母子二人便天各一方,只剩下时断时续的书信联系,却是不曾再见过面。

“妈妈,这些年您过的好么?我一直想去广州看您来着……”周羽认真地端详着眼前的潘云珠,她的容貌一如十年前那般美艳不可方物,可眉心却不再是郁结,眼神中还有一种难言的神采。

“都好都好!好孩子,妈妈这些年一切都好,倒是你,长高了,也壮了!要不是你喊我,我都快认不出你了!”潘云珠拿起手中的丝帕,略微擦拭了下眼角的泪花,欣喜道:“来,阿羽,我们都别站着了,坐下说吧!坐下让妈妈好好看看你!” “嗯!”周羽用力地点了点头,忽然又是想到了什么,转头喊道:“妈妈您还没吃早饭吧?吴妈,吴妈……” “在呢先生!您有什么吩咐?”一个棉布格子衣衫的老妈子走进客厅,看着尚和潘云珠抱在一起的周羽,恭敬道。

“上次买的随园的鸭油烧饼还有吗?一会早餐多准备一份!” “知道了,先生!” “另外,你让吴伯一会坐车去扬子饭店,不,还是去安乐酒店,去那里订一桌最正宗的粤菜!还有……” “好的,先生,我记下了!”吴妈应声答复,可同时面露不解道:“可先生,现在去安乐酒店订菜,午饭怕是赶不上了,您看……” “没事!午饭吃不上就晚上吃,我今天一天就在家哪儿都不去!”说到这里,周羽松开了怀中的母亲,对吴妈介绍道:“吴妈,这位潘云珠女士,是我的母亲,你先见过一下,她今后也会住在这里!” “啊!原来您就是夫人,我是这里的佣人,您以后叫我吴妈就好!”如果不是周羽介绍,吴妈打死也不会相信眼前这个年轻得不像话,又漂亮得不像话的贵妇,会是一个有着二十多岁儿子的母亲,连忙躬身行礼。

“吴妈你好!”潘云珠同样客气回应。

“对了,吴妈,一会早餐送来之后,你去街上找个人牙子,再买个丫鬟回来,人要整洁干净,手脚麻利的……还有……”周羽吩咐起来就没完。

“好了,阿羽,你快别说了,我又不是七老八十,哪儿需要什么丫鬟?还有准备什么粤菜,你就别折腾人家了……吴妈,你先去忙吧?阿羽,快跟我去坐下!” 也许是被触及到了敏感神经,潘云珠果断打断周羽的话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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