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蓉受辱记
他像一道复仇的血色旋风,沿着混乱的通道,朝着喊杀声最激烈、也是狱卒口中他妻女受难的方向——北城缺口,疯狂冲去! 沿途遇到零星的阻拦,无论是惊慌的守军还是试图维持秩序的军官,在他那双燃烧着毁灭火焰的眼睛和那不顾一切、只攻不守、以命换命的疯狂刀法面前,都如同纸糊的一般,瞬间被砍翻在地。
他的武功本就登峰造极,此刻抛开一切顾忌,心中只有杀戮和拯救(或者说,是毁灭前的最后确认),威力更是恐怖绝伦。
刀光过处,残肢断臂横飞,鲜血泼洒在墙壁和地面上,为他铺就了一条通往地狱的血路。
他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人,也不知道身上添了多少伤口。
他只知道向前,再向前! 耳边是震耳欲聋的喊杀声、箭矢破空声、巨石砸落声,但这些声音都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膜。
他脑海里只有一个画面:蓉儿和芙儿,赤裸着,被绑在木架上,被箭矢穿透,在痛苦和屈辱中死去! “啊——!!!” 他发出非人的咆哮,冲上了一段城墙马道。
前方,就是那段巨大的、冒着烟尘的缺口,以及缺口处那令人触目惊心的、绑满人体的木架! 他一眼就看到了最外侧的那个身影。
虽然瘦削变形,虽然血污满面,虽然身上插满了箭矢……但那轮廓,那依稀的眉眼……是蓉儿! 还有旁边那个……被射成了刺猬、尤其是一支箭深深插入眼眶的……是芙儿!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郭靖所有的疯狂、暴怒、恨意,在亲眼目睹妻女如此惨状的瞬间,达到了顶点,然后……诡异地沉寂下去。
一种比疯狂更可怕、比恨意更冰冷的死寂,笼罩了他。
他站在那里,手中的腰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呆呆地看着木架上的黄蓉和郭芙,看着她们身上汩汩流出的鲜血,看着她们毫无生气的脸庞。
他的蓉儿,那个聪明绝顶、巧笑嫣然的蓉儿。
他的芙儿,那个天真烂漫、会拽着他衣角撒娇的芙儿。
没了。
都没了。
以这种最屈辱、最惨烈的方式,死在了他曾经发誓要守护的城墙下,死在了他曾经效忠的朝廷和同袍手中。
“嗬……嗬……”郭靖的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声音,他张着嘴,却哭不出来,也笑不出来。
他缓缓地,一步一步,朝着木架走去。
箭矢从他身边掠过,石块在附近砸落,喊杀声震耳欲聋,但他仿佛置身于另一个世界,眼中只有那两具逐渐冰冷的身体。
几个正在木架后方慌乱修补城墙的士兵看到了他,认出了他,脸上露出惊恐的神色:“郭……郭靖!他怎么出来了?快!拦住他!” 几个士兵持着长枪战战兢兢地围了上来。
郭靖看都没看他们一眼,只是随手一挥,一股沛然莫御的掌力轰然爆发,那几个士兵如同被巨锤击中,惨叫着倒飞出去,撞在城垛上,筋断骨折。
郭靖走到木架前,伸出颤抖的、沾满血污的手,轻轻抚上黄蓉冰冷的脸颊。
触手一片冰凉粘腻,是血。
他小心翼翼地,一根一根,折断她身上的箭杆,但箭镞还深深留在体内。
当他碰到那支射穿她左胸的箭时,手指猛地一颤。
那里,曾经是他最依恋的温暖所在。
他又转向郭芙,当他看到女儿右眼眶中那支狰狞的箭矢时,身体剧烈地摇晃了一下,几乎站立不稳。
他伸出手,想碰碰女儿的脸,却又怕碰疼了她(即使她已经感觉不到)。
最终,他只是轻轻拂开了女儿额前被血黏住的乱发。
“蓉儿……芙儿……爹……来了……”他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爹……来晚了……爹……对不起你们……”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吕文焕气急败坏的吼声:“郭靖!你这逆贼!竟敢越狱伤人!还敢擅闯防线!给我拿下!格杀勿论!” 原来,郭靖一路杀来的动静太大,终于惊动了在后方的吕文焕。
吕文焕带着一队亲兵赶了过来,看到郭靖站在木架前,又惊又怒。
郭靖缓缓转过身。
当他看向吕文焕时,吕文焕和他身边的亲兵都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
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啊! 里面没有愤怒,没有疯狂,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死寂的黑暗,仿佛能将人的灵魂都吸进去、冻僵。
“吕……文……焕……”郭靖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是你……把她们……绑在这里的?” 吕文焕被他的眼神看得心里发毛,但仗着人多,色厉内荏地喝道:“是又怎么样?这是为了守城!为了大宋!她们能为守城尽最后一份力,是她们的荣耀!郭靖,你休要执迷不悟!立刻束手就擒,本官或许还能留你一个全尸!” “荣耀?全尸?”郭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干涩诡异,“哈哈哈哈……好一个荣耀……好一个全尸……”笑声戛然而止,他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死死锁定吕文焕,“那你就……先下去,给我的蓉儿和芙儿……陪葬吧!” 最后一个字吐出,郭靖的身形动了! 没有预兆,没有蓄力,就像一道黑色的闪电,瞬间跨越了数丈的距离,直扑吕文焕! 他的目标明确无比——吕文焕的喉咙! “保护大人!”亲兵们惊呼着挺枪刺来。
但郭靖的身法快得超出了他们的理解,在密集的枪林中如同鬼魅般穿梭,那些长枪明明刺中了他的身体,却仿佛刺中了幻影,或者被他以毫厘之差避开。
他根本不在乎自己是否受伤,眼中只有吕文焕! 吕文焕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想跑。
但他一个养尊处优的文官,哪里跑得过暴怒的郭靖? 只见郭靖一掌拍飞两个挡路的亲兵,五指如钩,已经抓到了吕文焕的后颈! “啊——!”吕文焕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郭靖没有立刻杀他。
他像拎小鸡一样,将肥胖的吕文焕拎了起来,转身走回木架前。
然后,在所有人惊恐万状的目光中,他将吕文焕重重地摔在黄蓉和郭芙的木架下! “跪下!”郭靖一脚踹在吕文焕的腿弯,让他面朝木架,跪在了那滩属于黄蓉和郭芙的血泊中。
“看看!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郭靖揪着吕文焕的头发,强迫他抬头看着木架上黄蓉和郭芙的惨状,“这就是你说的‘荣耀’!这就是你做的‘好事’!现在,给她们磕头!认罪!” 吕文焕早已吓得屎尿齐流,浑身瘫软如泥,哪里还说得出话,只是拼命地摇头,眼中满是恐惧和哀求。
“不磕?”郭靖眼神一冷,手上用力,“咔嚓”一声,竟然硬生生将吕文焕的右臂齐肩拧断! “啊——!!!”更加凄厉的惨叫响彻城墙。
“磕!”郭靖的声音如同寒冰。
吕文焕疼得几乎晕厥,在极致的恐惧和疼痛下,终于用剩下的一只手臂支撑着,对着木架,拼命地磕起头来,额头撞在冰冷的砖石上,砰砰作响,很快鲜血淋漓。
“不够响!不够诚心!”郭靖又是一脚,踩在吕文焕的左腿上,骨头碎裂声清晰可闻。
吕文焕惨叫着,磕得更用力,嘴里含糊不清地求饶:“我错了……郭大侠……饶命……饶了我……都是朝廷……是圣旨……啊!” “圣旨?”郭靖仰天狂笑,笑声中充满了无尽的悲凉和嘲讽,“对,还有圣旨!还有这个狗屁朝廷!还有这满城眼睁睁看着、甚至参与凌辱的畜生!” 他的目光扫过周围那些被这一幕惊得目瞪口呆、不敢上前的守军,扫过更远处隐约可见的、还在攻城的蒙古大军。
一种毁灭一切的冲动,如同火山般在他胸中喷发。
“既然这世道不公,这朝廷无道,这人世如地狱……”郭靖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雷霆,压过了战场所有的喧嚣,“那还要这城何用?还要这国何用?还要……这些人何用?!” 他猛地抬起脚,狠狠踏下! “噗嗤!” 吕文焕那颗肥硕的头颅,如同西瓜般被他踩得爆裂开来,红白之物溅了一地,也溅到了木架上,溅到了黄蓉和郭芙冰冷的身躯上。
杀了吕文焕,郭靖心中的暴戾并未平息,反而更加汹涌。
他转过身,面向那些守军,面向这座他守护了十几年、却吞噬了他一切的襄阳城,发出了一声震动天地的咆哮: “都给我妻女陪葬吧——!!!” 他不再使用任何技巧,只是将毕生功力催发到极致,双掌猛地向前推出! 降龙十八掌中最刚猛无俦的“亢龙有悔”,此刻在他带着同归于尽的决绝心意催动下,威力达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怖境地! “轰——!!!” 一道肉眼可见的、凝若实质的狂暴气劲,如同一条金色的巨龙,带着毁灭一切的气势,轰然撞向前方的城墙垛口和聚集在那里的守军! 砖石崩裂,人体破碎! 那段本就脆弱的城墙,在这惊天一击之下,竟然被硬生生轰开了一个比之前蒙古人砸出的缺口还要大上数倍的巨大豁口! 数十名守军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被这狂暴的掌力震得粉身碎骨,残肢断臂混合着砖石碎块,如同暴雨般向城内城外抛洒! 豁口之外,正在冲锋的蒙古前锋部队也被这突如其来、来自城墙内部的恐怖攻击惊呆了,攻势为之一滞。
郭靖站在豁口边缘,狂风卷起他染血的衣袂和乱发。
他浑身浴血,有自己的,有敌人的,有吕文焕的,也有……蓉儿和芙儿的。
他回头,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木架上那两具再也不会回应他的身躯,眼中那最后一点属于“郭靖”的微光,彻底熄灭了。
然后,他纵身一跃,从那个被他亲手轰开的巨大豁口,跳了下去! 不是跳向城内,而是跳向城外!跳向那如潮水般涌来的蒙古大军! “蒙古鞑子!你们不是要襄阳吗?来啊!杀了我!踏着我的尸体过去!”郭靖的怒吼声在战场上回荡,他像一颗燃烧着复仇火焰的陨石,砸进了蒙古军阵之中! 他不再是为了守护而战,而是为了毁灭而战!他的目标,是眼前所有的活物!无论是蒙古人,还是……任何人! 降龙十八掌、空明拳、左右互搏……所有精妙绝伦的武功,此刻都化作了最简单、最直接的杀戮手段。
掌风过处,人仰马翻;拳劲所及,骨断筋折。
他如同虎入羊群,在蒙古军阵中掀起一片腥风血雨! 蒙古士兵的弯刀砍在他身上,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反而更加凶悍地反击,往往以伤换命,甚至以命换命! 他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人,一百? 两百? 还是更多? 他只知道向前冲,向人多的地方冲! 鲜血模糊了他的视线,伤口消耗着他的体力,但他心中的那团毁灭之火,却支撑着他,让他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杀戮机器,在万军丛中左冲右突。
蒙古人从未见过如此疯狂、如此悍不畏死、武功又如此高绝的敌人。
起初他们试图围杀,但在付出了惨重代价后,竟被他一人搅得阵脚大乱! 弓箭手不敢放箭,怕误伤自己人;骑兵的冲锋被他以诡异的身法避开,反而撞乱己方阵型。
郭靖的目标,渐渐锁定了蒙古中军那面耀眼的狼头大纛!他知道,那里是蒙古统帅所在! “保护元帅!”蒙古将领惊呼。
无数蒙古精锐如同潮水般涌向郭靖,试图阻拦他。
但此刻的郭靖,已经超越了人类的极限,他将生命最后的光和热,全部化作了杀戮的力量。
他硬生生在千军万马中,杀出了一条血路,身上不知添了多少伤口,左臂甚至被一名百夫长的重斧砍得几乎断裂,只剩皮肉相连,但他依然不管不顾,右掌挥出,将那百夫长连人带甲拍得胸骨尽碎! 终于,他冲到了距离那狼头大纛不足二十步的地方! 已经可以看到大纛下,那个端坐在骏马上、身穿华丽铠甲、面容冷峻的蒙古统帅——忽必烈麾下大将,阿里海牙! 阿里海牙也看到了这个如同血魔般杀来的汉人将领,眼中闪过一丝震惊和欣赏,但更多的是冰冷的杀意。
“放箭!射死他!”他下令。
郭靖周围的蒙古兵迅速散开,露出空当,无数弓箭对准了他! 郭靖知道,自己冲不过去了。
他的内力即将耗尽,鲜血几乎流干,视线已经开始模糊。
但他脸上,却露出了一丝解脱般的、诡异笑容。
他停下脚步,不再冲锋。
而是缓缓转过身,背对着阿里海牙和蒙古大军,面朝着襄阳城的方向,面朝着那个巨大的、他亲手轰开的豁口,面朝着豁口后隐约可见的、绑着妻女尸身的木架。
他仿佛用尽最后力气,挺直了佝偻的脊背,像一杆永不折断的标枪。
然后,他举起仅剩的、还能活动的右手,不是出掌,而是并指如剑,猛地戳向自己的心口! “蓉儿……芙儿……靖哥哥……来陪你们了……” “噗——!” 指尖穿透皮肉,刺入心脏。
一股血箭从他心口飙射而出! 郭靖高大的身躯晃了晃,却没有倒下。
他就那么站着,面向襄阳,背对蒙古,右手深深插入自己心口,如同一尊血色雕像,矗立在两军阵前,矗立在尸山血海之中。
时间,仿佛再次凝固。
交战的双方,无论是蒙古人还是城头上残存的守军,都被这惨烈到极致、也悲壮到极致的一幕震撼得忘记了厮杀。
风,卷起战场上的硝烟和血腥味,呜咽着掠过。
许久,阿里海牙才缓缓吐出一口气,沉声道:“传令,暂停进攻。
厚葬此勇士。
”他顿了顿,补充道,“还有……城上那两位女子,也一并……妥善安置吧。
” 他虽然是敌人,但也不得不佩服郭靖的武功和最后的刚烈。
更重要的是,郭靖临死前那疯狂的反扑和轰开城墙的举动,已经极大地动摇了襄阳守军的士气,也为他接下来的进攻创造了绝佳的条件。
这份“功劳”,值得他给予对手最后的尊重。
蒙古人如潮水般缓缓退去,留下一地狼藉和那尊屹立不倒的血色雕像。
城墙上,守军们呆呆地看着城外那惨烈的景象,看着郭靖至死屹立的背影,看着木架上黄蓉和郭芙早已冰冷的尸体,看着被郭靖轰开的那个巨大的、仿佛襄阳城哭泣的嘴巴一样的豁口……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在幸存者心中蔓延。
有恐惧,有后怕,有对吕文焕之死的茫然,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冰冷的悲哀和空虚。
他们守住了吗?也许暂时守住了。
但他们失去的,又是什么? 王婆子不知何时溜上了城墙,看着吕文焕碎裂的尸体和木架上黄蓉母女的惨状,脸色煞白,悄悄缩回了人群,盘算着如何卷走“慰军营”剩余的银钱跑路。
那些曾经参与凌辱、或者冷眼旁观的士兵、军官、百姓,此刻心中是否有一丝悔意? 无人得知。
也许有,也许没有。
在这朝不保夕的乱世,良知往往是奢侈而脆弱的东西。
夕阳,再一次如血般染红了襄阳的天空,染红了城墙上的血迹,染红了城外那尊孤独的血色雕像。
郭靖一家三口的悲剧,随着这场惨烈的终结,似乎画上了一个句号。
但这座城市的苦难,还远未结束。
蒙古人退去只是暂时的,更大的风暴还在酝酿。
而郭靖用生命和毁灭奏响的这曲悲歌,以及黄蓉母女所承受的旷世奇辱,将成为襄阳城历史上最黑暗、最难以磨灭的一页,在未来的岁月里,以传说、谣言、或者被刻意掩盖的真相等形式,幽幽地回荡。
只是,那些曾经鲜活的生命,那些被碾碎的尊严和梦想,再也回不来了。
郭靖那惊天动地的一跃,与城外阵前自戕的惨烈结局,如同投入死水潭的巨石,在襄阳城内外激起了短暂却深远的涟漪,旋即被更宏大的战争洪流所吞没。
蒙古大军在阿里海牙的指挥下,并未因郭靖的死亡而立刻发动总攻。
那尊至死不倒的血色雕像,以及城墙上黄蓉母女被射成刺猬的惨状,像一道无形的诅咒,让凶悍的蒙古勇士也感到一丝寒意。
阿里海牙下令暂缓攻势,一方面整顿因郭靖冲阵而有些混乱的部队,另一方面,也是给城内守军施加更大的心理压力——让他们有时间去咀嚼恐惧,去回味那一家三口的悲惨下场。
襄阳城内,则陷入了权力真空后的短暂混乱与更深沉的绝望。
吕文焕被郭靖当众虐杀,头颅爆裂,死状极惨。
他那一派系的官员和将领顿时群龙无首,有的想要拥立新的主事者,有的则暗中盘算着投降或逃跑。
军中纪律更加涣散,士兵们目睹了最高长官的惨死和郭靖的疯狂,又想起自己可能参与过的对黄蓉母女的凌辱,心中充满了不安和恐惧。
士气低落到了冰点。
王婆子是最“机灵”的。
在郭靖跳下城墙、蒙古人退兵的混乱当口,她立刻带着几个心腹婆子,卷走了“慰军营”账面上剩余的大部分银钱和值钱物件,趁乱溜出了郭府,消失在了襄阳城错综复杂的街巷和难民之中。
那座曾经象征着无尽屈辱的宅邸,一夜之间变得空空荡荡,只剩下一些来不及带走的破烂家具和空气中仍未散尽的淫靡腥臊气味。
黄蓉和郭芙的尸体,按照阿里海牙“妥善安置”的命令(更多是出于一种对战死勇士的尊重和对城内心理战的考虑),被蒙古方面派出的使者,在双方暂时停火的间隙,送回了城内。
使者没有多言,只是将两具用粗糙白布简单包裹、但依然能看出惨状的遗体放在城门口,便转身离去。
谁去接收?如何安置?成了难题。
吕文焕已死,他手下的人避之唯恐不及。
寻常百姓更是不敢沾惹。
最后,还是几个曾经受过郭靖恩惠、或者心中尚存一丝良知的老兵和底层军官,默默地将遗体抬走。
他们没有能力举办像样的葬礼,只是在城西一处荒废的义庄附近,寻了块相对干净的地方,挖了两个浅坑,将母女俩草草掩埋。
没有棺木,没有墓碑,甚至没有留下明显的标记。
只是用几块石头略微堆砌,免得被野狗刨出。
曾经风华绝代的女诸葛,曾经天真烂漫的郭大小姐,最终化作乱葬岗旁两抔无名的黄土,与这座她们付出一切(包括生命和尊严)想要守护的城市,彻底融为一体,也彻底被这座城市遗忘。
至于郭靖的遗体,蒙古人倒是履行了诺言。
阿里海牙命人将郭靖屹立不倒的尸身小心放倒,清洗了血污,用一副简单的棺木收敛,就在城外不远处择地安葬,并立了一块木牌,上面用汉文和蒙古文简单写着:“勇者郭靖之墓”。
这既是显示蒙古人的气度,也是为了进一步瓦解城内汉人的抵抗意志——看,你们的大英雄,死后是由我们敌人安葬的。
消息传回城内,又引起一阵复杂的唏嘘。
有些人觉得这是蒙古人的收买人心,有些人则感到一种难言的讽刺和悲哀。
郭靖一家的悲剧,在战火纷飞的襄阳,很快成为了人们口中讳莫如深又暗自流传的谈资。
在不同的阶层、不同的立场中,这个故事被讲述成不同的版本。
在吕文焕残存的党羽和那些积极参与过凌辱的军官口中,郭靖是“抗旨逆贼”、“疯癫弑官者”,其妻女是“奉旨捐躯”、“死得其所”,甚至将城破的危机也归咎于郭靖最后轰开城墙的举动。
他们极力淡化甚至扭曲自己施加的暴行,将一切归因于“朝廷旨意”和“战时需要”。
在普通士兵和底层百姓中,流传的版本则更加朴素,也掺杂着更多的恐惧和隐秘的愧疚。
“郭大侠是被逼疯的”、“他老婆女儿太惨了”、“吕安抚使不是东西”、“朝廷……唉”……类似的低语在营房和街巷间流传,但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兔死狐悲的寒意。
没有人敢公开表达同情,更别说谴责。
生存的压力和蒙古人的刀锋,让他们学会了沉默和麻木。
而在一些尚有良知的文吏、江湖人士(如果还有残留的话)以及部分心中不安的中层军官心中,郭靖一家的遭遇,是襄阳城乃至大宋王朝彻底堕落和无可救药的象征。
忠臣良将不得善终,贤妻弱女受尽凌辱,朝廷荒唐无耻,官员暴虐无道……这种认知带来的不仅是悲伤,更是一种深重的幻灭感和对未来的绝望。
其中一些人,开始更加认真地考虑“出路”问题。
蒙古人没有给襄阳太多喘息的时间。
短暂的休整后,更猛烈的进攻开始了。
失去了吕文焕的勉强统合,又经历了郭靖事件的冲击,襄阳守军的抵抗变得更加混乱和无力。
城墙的缺口(尤其是郭靖轰开的那处)成为蒙古人重点攻击的目标。
这一次,再也没有“肉盾”可用了。
也没有第二个郭靖,会为了守护这座城市而燃烧生命。
数日之后,在一个天色阴沉的黎明,蒙古大军终于突破了多处城墙,潮水般涌入了襄阳城内。
巷战短暂而惨烈,更多的是单方面的屠杀和劫掠。
曾经顽强抵抗了十数年的襄阳城,宣告陷落。
破城之后,又是一番人间地狱的景象。
蒙古人依照惯例,进行了数日的屠城和抢掠。
火光冲天,哭喊遍地,血流成河。
无数百姓死于刀下,妇女被掳掠,财富被洗劫一空。
那座曾经挂着“慰军营”牌匾的郭府,也在混乱中被溃兵或暴民点燃,最终化作一片焦黑的断壁残垣,连同里面发生过的所有罪恶与屈辱,一起被大火吞噬。
王婆子及其卷走的钱财下落不明,或许死于乱军,或许隐姓埋名苟活,无人关心。
那些曾经在“慰军营”寻欢作乐、在十字街口围观起哄、在军营中参与轮暴的男人们,大多也未能幸免。
他们或在守城中战死,或在破城时被蒙古人杀死,或在随后的混乱中死于非命。
他们的结局,并不比他们曾经凌辱的对象更好。
天道好还,报应不爽? 或许只是乱世之中,无人能逃的宿命。
阿里海牙在控制了襄阳后,出于稳定和收揽人心的考虑,倒也做了一些姿态。
他下令禁止(至少是明面上)对郭靖墓地的破坏,甚至默许了一些汉人遗民偷偷前去祭拜。
对于黄蓉母女那简陋的坟茔,他虽未过问,但也没有让人去刻意毁坏。
或许,在他心中,这一家三口的悲剧,也是征服过程中一段值得玩味和警示的插曲。
时光荏苒,战火渐渐平息。
蒙古人建立了新的王朝,襄阳城在废墟上慢慢重建,新的居民迁入,新的秩序建立。
关于那场惨烈守城战的记忆,在新朝代的文治武功叙述中,逐渐被淡化、修饰或扭曲。
郭靖的名字,偶尔还会被提起,但往往被塑造成一个“勇武有余、不识时务、最终败亡”的悲剧性武将形象,其早年侠义事迹和后期守城功绩被简略带过,而其妻女遭遇及最后疯狂的原因,则成为官方极力回避和模糊的禁区。
那段黑暗的历史,被有意无意地掩埋在故纸堆和人们的沉默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