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开眼界

车厢的窗子全关上了,比尔想往外看,可是窗子却不是透明的。

于是他打算开启其中一扇,但是又打不开,而他和车夫之间的分隔玻璃也不是透明的,似乎还紧紧封住。

他敲着那片玻璃,叫着、喊着,但车夫只管往前行进。

接下来,他先试试左侧门把,再试右侧门把,但门把就是无法板动;他又更使力地大声喊叫,但叫声却被辘辘车声和风的呼啸声淹没了。

忽然,车子开始摇晃起来,这时正处于下坡路段,车子行进的速度更快;比尔感到既焦急又恐惧,赶忙捣碎一侧窗户玻璃。

这时马车突然停了下来,两侧车门象是有动力装置似地立即开启,这对比尔无异是个讽刺,让他选择该由左边下车,还是从右边。

他急忙跳出马车后,车门“砰”的一声就关上了,而车夫对比尔看也不看一眼,便驾着马车没入夜里的 野中。

天空布满了乌云,一朵朵云伴随着啸啸风声飞驶而过。

比尔发现自己正置身于雪地之中,雪闪烁着微微光芒反照在他全身。

他穿着修士服,外面罩着皮大衣,头上顶着宽边帽,这奇怪的打扮让他感到有点毛骨悚然。

大马路就在不远处。

一列明灭不定的街灯隐向进城的方向。

然而,为了尽快见到人群,比尔却直往前方走去;他抄了一条捷径,穿越一段相当徒峭、覆盖白雪的下坡路,最后终于带着一双湿透的脚,抵达一条窄而微暗的街道。

走没多久,他穿过一条夹在两道高栅栏之间的走道,栅栏正被风吹得嘎嘎作响;紧接着绕过一个转角,便是一条较宽的街道。

这街上多为一些简朴的小房子,房子之间都留有空地。

教堂钟敲了三响。

一个穿短外套的人正朝比尔走来。

这个人两手插进裤袋,耸起双肩夹着头,帽子则压得低低的。

比尔见到,精神立即为之一振,准备迎接对方的攻击。

但让他很讶异,那人几乎还没接近,就转向跑走了。

到底怎么一回事,真奇怪,比尔问自己。

随后他才想起来,一定是因为他的外表看来实在令人害怕。

于是他摘下宽边帽,将它扣在皮外套上。

然而在帽子下方,却是里面那件修士服的下摆,在他脚踝边摆荡不定。

他接着又转了个弯。

当他走进郊区一条主要街道时,一个穿着农服的男人向他走近,跟他打招呼,样子就象遇到神职人员似的。

一盏街灯的亮光照过街道指示牌,落在转角这幢房子。

里伯哈尔公寓。

所以,这里离他一小时前离开的房子不远。

转瞬间,他起了一个念头,想要再回到那房子附近观看事情发展;但旋即,他一想到自己很可能陷于极度危机,且没人会来解救时,便又放弃了念头。

他接着拟想,在那宅院里此时可能进展的事情,不由得感到一阵厌恶、绝望、羞耻和恐惧。

这思绪是如此难以承受,使得比尔相当懊恼,没被刚刚那个人攻击,或现在身上插着一把刀,横倒在后街围墙边,至少要发生这类事情,才能增添些许意义。

还是就这样回家吧但在此时要他这么做,似乎太可笑了。

而且到当前为止,他还没有任何损失。

明天又是另一天。

他誓言,如果不再遇到那个美丽的女人,他是不会就此罢手;她那令人眩惑的裸体,如此教他着迷。

只有在这时候,他想到了艾莉丝,他仍然觉得自己似乎也必须去赢得她的心,而且当他和今晚遇到的那些女人裸体的女人、小女孩、玛丽安或年轻妓女在后街做出对不起她的事,她似乎就再也不会、也不应该属于他了。

而那个碰撞他、逼他想动刀甚至动枪的无礼学生,难道他不也想打探他的下落?

但别人的生命对他有何意义?

那他自己的呢?

难道一个人只有在卸除责任或豁出去时才会想冒险?

从不因为一时兴起,不因情绪激动或只是想试验命运而冒险?

他心里又再次产生一个想法∶或许他已泄上某种绝症的病原。

这念头可不荒诞;若说患白喉的孩子往他脸上咳杖,致使他即将丧命,也是不无可能。

也许他已经生病了。

他没发烧吗?

这时候他不是应该躺在家里床上?

而他认为他所经历的那些事,不会只是他神志错乱吧?

比尔使力地张大眼睛,摸摸脸颊和额头,再按按 搏。

很正常。

一切没问题。

他十分清醒。

他继续走在往城里的路上。

几辆商店的载货马车在他身边来来往往,不时,还有一些衣衫褴褛的人们走过;对那些人来说,这一天已经开始了。

一间咖啡屋的窗边桌上摆了一盏油灯,灯影摇曳不定,一个围着领巾的胖男人正趴在那桌上睡觉。

街上的房子仍旧陷于漆黑,只有几扇窗子透出亮光。

比尔意识到,人们正逐渐醒来了,他想象他们躺在床上伸展四肢,准备面临酸苦、悲惨的一天。

而他也要面临新的一天,但不会是悲苦、无趣的一天。

他忽然感到心跳莫名加快起来;当他一想到再过几小时,就要穿上白外套穿梭在病床间,便觉得心情爽朗多了。

他转了个弯,看到一辆小马车停在那里,车夫正坐着睡着了。

比尔唤醒车夫,告诉他目的地,便坐上了马车。

第五章他爬上公寓的楼梯回家时,已经是清晨四点了。

他先走进诊疗室,小心翼翼地将面具和修士服锁进壁橱,并把鞋子和衣服都脱掉后才走进卧房,以免吵醒艾莉丝。

他轻轻扭亮他那侧的床头灯。

艾莉丝沉静地睡着,双臂枕在脑后,她的嘴唇半张,在阴暗中,显露出一点点苦恼的曲线∶这是一张比尔过去所不认识的脸。

她的眉头微皱,仿佛遭人骚扰似的,身体也扭曲得奇形怪状;比尔伸手想抚平她的皱眉,然而她却在睡梦中突然大笑起来,笑声尖锐地让比尔吓了一大跳,使他不由自主惊呼她的名字。

而艾莉丝笑得更响、更怪了,似乎在回应比尔的呼唤,教人听了更加毛骨悚然。

比尔又提高音量叫一声她的名字。

此时,她的眼睛才缓慢迷蒙地睁开,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好象认不出来眼前的这个人是谁。

“艾莉丝!

”他又叫了第三次,而她才好像恢复了知觉,眼神中露出厌恶、害怕和恐惧的神情。

她举起双手,摆出没法子和一点点绝望的手势,呆望着他微张的嘴巴。

“怎么了?

”比尔摒住气息问,她仍以恐惧的眼神看着他,比尔便又温柔地说∶“艾莉丝,是我。

”她深吸一口气,挤出一丝微笑,把原本举起的双手放回棉被上,然后以一种疏远的声音询问∶“天亮了吗?

”“快了,”比尔回答。

“已过四点钟了,我刚回来。

”她没有回答,于是他便继续说下去。

“参事先生死了,在我赶到之前他就死了,因此┅┅我当然不能马上抛下他的亲人离开那里。

”她点点头,但仍茫然地看着他,似乎没听见或不明白他在讲什么。

他不由自主地觉得他虽然马上就意识到不可能,但仍不免这么想她一定知道他整个晚上做了什么事。

他俯下身子,轻轻抚摸她的额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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