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开眼界
也许我不应该离开,不应该跟着来。
真奇怪,我现在到底在哪里?
他们此时正在爬坡,经过了几幢很简朴的房子。
比尔想起来了,他知道他们现在在哪里;几年前他有时会来这里走走∶可以肯定,现在爬坡的地方是格利兹堡。
在左边的远方,一层薄雾围绕上空,他看到了城市里上千灯火正闪烁着微光。
突然,后面传来轮子滚动的声音,他探头往后一看,两辆马车正跟随在后,他心里很雀跃如此一来,前面那个车夫更不可能对他起疑了。
接着,车厢开始剧烈地摇晃起来,马车转入了路边一条小径。
这路两旁尽是矮篱、围墙和屋脊,行进于此,就象走在深谷里一样。
比尔这时想到,该是换装的时候,于是他脱下皮外套,拿起斗蓬往身上罩,然后将手臂伸进袖子里,完全就象每天早晨穿上医院的白外套一样。
这对他来说,或许也是一种补偿。
他想,如果一切顺利的话,再过几小时就可以和平日早晨一样,在病床间走动,巡视病人的状况。
马车停下来了。
比尔心想,我这一去会不会就出不来了?
要立刻调头就走吗?
可是上哪儿去?
去找小女孩?
去布希费德公寓找那个年轻妓女?
还是去找玛丽安那个去世的参事的女儿?
还是回家?
想到这里,他微微打了个寒颤,他知道这些地方没一个他想去。
或者是,刚刚那条小径让他觉得太迂回难行?
不,我不能回头,他心里想,我只能往前走,即使那是一条死路。
他一想到那些嬉闹、荒唐的景象,不禁笑了起来,但即使如此,他还是无法完全放松。
前方有一道敞开的花园大门。
前面那辆马车继续往前走,走进那大门里∶在他看来,或许更象是走进黝暗的地府阴间。
比尔清楚看到尼克走下车,他也急忙走下马车,并指示车夫到一个角落等他回来,不过可能会等很久。
为了确保车夫能一直在那里等侯,他慷慨地预付一笔钱,并允诺回程时也会给予同样可观的报酬。
于是车夫依照他的指示去停车。
就在这时候,比尔瞥见一个头戴面纱的女子走出车厢;他将面具拉低一点,也跟着她走进花园。
园中有一条狭长的信道,被屋里的灯光照得通明。
这路直抵房子正门。
正门此时敞开着,比尔一进去,便置身在一个白色的小玄关里,旋即,他听到簧风琴的乐声。
在他左右两侧各站着两名侍者,他们穿了一身黑,脸上都带着灰色面具。
“暗语?
”他们一致低声问道。
比尔回答∶“丹麦。
”其中一名侍者立刻替他脱下皮外套,拿到旁边的房间就不见踪影。
另一个侍者则开启一道门,让比尔进去。
这房间黑沉沉地,灯光微亮,天花板很高,黑色的丝缎窗帘垂落而下。
约莫十六至二十个头戴面具的宾客,都做修士或修女的打扮,在那里走来走去。
轻柔的簧风琴乐声,鸣奏着古义大利的圣乐,那声音仿若是从高空飘荡而下。
屋子角落有些人,三个修女和两个修士,他们毫不掩饰地望着他,但又立刻转过头去。
比尔这才发现,只有他一个人戴帽子,于是赶紧将他的宽边帽摘下,然后到四处游走、观看。
忽然,一个修士碰了他的手臂,跟他点头打招呼,但是不过一秒钟的时间,修士的眼神便直触他掩藏在面具后面的眼睛。
这时,一股令人兴奋的奇妙香味直扑而来,仿佛是来自南方的花园。
又有人碰他的手臂。
这次是个修女。
她也和其他人一样,用一条黑色面纱覆盖头、额、颈子,而她的黑色面具底下,有一张鲜红的唇在向他闪动。
我在哪里?
比尔想。
在疯人堆里?
还是在阴谋者的群体里?
或是误入了某个宗教团体?
尼克也许受人指使,或是拿人钱财,替他们带个外人来取乐?
但若是说这是一场准备胡闹的化装舞会,那么以当前的气氛看来,似乎又太冷淡、太呆板,而且相当怪异。
此时,在簧风琴鸣奏的古义大利宗教圣乐下,一个女人的歌声响遍了整个房里。
每个人仍旧站立着,象是在聆听,但比尔对于这种不可思议、逐渐升高的曲乐,却有点不耐烦。
突然,有个女人在他背后低声说∶“别转头,你还有时间离开。
你不是这里的人,如果他们发现你,你就完了。
”比尔吓了一跳。
转瞬间,他把这番警告放在心里,但最后,在好奇心、诱惑力以及所有超乎自尊的心理驱使下,他不愿再多作顾虑。
他想,现在我既然已走到这地步,就顺其自然,看他们会怎么做。
于是他头也不回,便摇摇头回拒了。
接着,那声音又响起∶“那好,对于你的安危,我也无能为力了。
”就在这时候,他转过身,一眼就看出那张掩盖于黑面具下、闪着鲜红光泽的嘴唇,而那双眼睛正直视他眼底。
“我要留下来。
”他用一种连自己都不了解的坚决语调说着,便转过身去。
歌声在此时唱到最高亢的地方,但接着却出现一种很奇特的声音,那不是从簧风琴发出来的。
音乐也不再是宗教乐,而变成一种俗世乐,很象是管风琴弹出的隆隆声响,听了教人感到舒畅。
然而,当比尔往四处顾盼时,竟发现所有的修女都不见了,只剩修士留在房里。
这时,歌者的声音也有了转变,从有技巧的、逐渐升扬的颤音而呈现出阴郁庄严的调性,转为一种轻快而欢愉的声调。
簧风琴被钢琴取代了;指尖在琴键上敲出狂放、自然的调子,比尔一听,就知道是尼克,那是他狂野、令人振奋的弹触方式。
至此,高亢的女声也随之更为高亢、升到了最高点,充满挑逗的尖锐唱声似乎就要掀掉屋顶,冲上九霄云外。
两侧的门灯开了,比尔从其中一扇看到了尼克,他正坐在阴暗的角落弹钢琴;而对面房里则点满眩目的灯火,女士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她们全都用黑面纱披盖在头、额、颈,脸部刖用黑面具遮掩。
但除此之外,她们的身体一丝不挂。
比尔的眼睛饥渴地在她们身上游;从丰满火辣到纤细娇弱的体态,从含苞待放的少女到风韵十足的女人。
事实上,这些美丽的裸女个个充满了神秘感;一双双隐藏在面具底下的大眼睛,是如此谜样而难解,对他发出闪闪诱惑,激起他心底一股莫名的冲动,想看透一种不堪负荷的痛苦欲望。
他此刻的体认,其他男子显然已经历许多回;然而最初令人摒息的喜悦,此时却化为一声声悲沉的叹息。
突然,有人大声发出叫喊,这群男子旋即象要准备发动攻击似的;他们这时的服装,不再是修士的斗篷,而换上节庆时宫廷朝臣所穿的白的、黄的、蓝的或深红的服装。
他们冲出这个沉暗的房间,直往那群女人跑去;在对面等侯他们的,则是一连串疯狂、几近邪恶的笑声。
现在只剩比尔还穿着修士服,他有点担忧,立即逃向一个隐密的角落。
一到那里,他才发现尼克就在旁边,但是却背对着他。
比尔看到尼克的眼睛已被蒙住,不过他也注意到,即使被布蒙住,尼克仍能盯着面前的大镜子。